故國回首 梁啟超:初創時期的中華民國...

梁啟超:初創時期的中華民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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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0-25-China-1

 我下半段要說的是“十年雙十節之樂觀”。想諸君驟然聽着這個標題,總不免有幾分詫異,說是現在人民痛苦到這步田地,你還在那裡樂觀,不是全無心肝嗎?但我從四方八面仔細研究,覺得這十年間的中華民國,除了政治一項外,沒有哪一樣事情不是可以樂觀的。就算政治罷,不錯,現在是十分悲觀,但這種悲觀資料,也並非很難掃除,只要國民加一番努力,立刻可以轉悲為樂。請諸君稍耐點煩,聽我說明。

 樂觀的總根源,還是剛才所說那句老話:“國民自覺心之發現。”因為有了自覺,自然會自動;會自動,自然會自立。一個人會自立,國民裡頭便多得一個優良分子,個個人會自立,國家當然自立起來了。十年來這種可樂觀的現象,在實業、教育兩界,表現得最為明顯。我如今請從實業方面舉幾件具體的事例:宣統三年,全國紡紗的錠數,不滿五十萬錠;民國十年,已超過二百萬錠了。日本紗的輸入,一年一年的遞減,現在已到完全封絕的地步。宣統三年,全國產煤不過一千二三百萬噸;民國十年,增加到二千萬噸了。還有一件應該特別注意的,從前煤礦事業,完全中國人資本,中國人自當總經理,中國人自當工程師,這三個條件具備的礦,一個也沒有,所出的煤,一噸也沒有;到民國十年,在這條件之下所產的煤四百萬噸,幾乎佔全產額四分之一了。此外像制絲咧,制麵粉咧,制菸咧,製糖咧,製鹽咧,農墾咧,漁牧咧,各種事業,我也不必列舉統計表上許多比較的數目字,免得諸君聽了麻煩。簡單說一句,都是和紗廠、煤礦等業一樣,有相當的比例進步。諸君試想,從前這種種物品,都是由外國輸入,或是由外國資本家經營,我們每年購買,出了千千萬萬金錢去脹外國人,如今挽回過來的多少呢?養活職工又多少呢?至如金融事業,宣統三年,中國人自辦的只有一個大清銀行,一個交通銀行,辦得實在幼稚可笑;說到私立銀行,全國不過兩三家,資本都不過十萬以內。全國金融命脈,都握在上海、香港幾家外國銀行手裡頭,捏扁搓圓,憑他尊便。到今民國十年,公私大小銀行有六七十家,資本五百萬以上的亦將近十家,金融中心漸漸回到中國人手裡。像那種有外國政府站在後頭的中法銀行,宣告破產,還是靠中國銀行家來救濟整理,中國銀行公會的意見,五國銀行團不能不表相當的尊重了。諸君啊,諸君別要誤會,以為我要替資本家鼓吹。現在一部分的資本家,誠不免用不正當的手段,掠得不正當的利益,我原是深惡痛恨;而且他們的事業,也難保他都不失敗。但這些情節,暫且不必多管。我總覺得目前這點子好現象,確是從國民自覺心發育出來:“中國人用的東西,為什麼一定仰給外國人?”這是自覺的頭一步;“外國人經營的事業,難道中國人就不能經營嗎?”這是自覺的第二步;“外國人何以經營得好,我們從前趕不上人家的在什麼地方?”這是自覺的第三步。有了這三種自覺,自然會生出一種事實來,就是“用現代的方法,由中國人自動來興辦中國應有的生產事業。”我從前很擔心,疑惑中國人組織能力薄弱,不能舉辦大規模的事業。近來得了許多反證,把我的疑懼逐日減少。我覺得中國人性質,無論從哪方面看去,總看不出比外國人弱的地方;所差者還是舊有的學問知識,對付不了現代複雜的社會。即如公司一項,前清所辦的什有八失敗,近十年內卻是成功的成數比失敗的多了。這也沒甚麽稀奇,從前辦公司的不是老官場便是老買辦,一厘新知識也沒有,如今年富力強的青年或是對於所辦事業有專門學識的,或是受過相當教育常識豐富的,漸漸插足到實業界,就算老公司裡頭的老輩,也不能不汲引幾位新人物來做臂膀。簡單說一句,實業界的新人物新方法,對於那舊的,已經到取而代之的地位了。所以有幾家辦得格外好的,不惟事事不讓外國人,只能比他們還要嶄新進步。剛才所說的是組織方面,至於技術方面,也是同樣的進化。前幾天有位朋友和我說一段新聞,我聽了甚有感觸,諸君若不厭麻煩,請聽我重述一番。據說北京近來有個制酒公司,是幾位外國留學生創辦的,他們卑禮厚幣,從紹興請了一位制酒老師傅來,那位老師傅頭一天便設了一座酒仙的牌位,要帶領他們致敬盡禮的去禱拜。這班留學生,自然是幾十個不願意,無奈那老師傅說不拜酒仙,酒便制不成,他負不起這責任,那些留學生因為熱心學他的技術,只好胡亂陪着拜了。後來這位老師傅很盡職地在那裡日日制酒,卻是每回所制總是失敗。這幾位學生在旁邊研究了好些日子,知道是因為南北氣候和其他種種關係所致,又發明種種補救方法,和老師傅說,老師傅總是不信。後來這些學生用顯微鏡把發酵情狀表現出來,給老師傅瞧,還和他說明所以然之故,老師傅聞所未聞,才恍然大悟地說道:“我向來只怪自己拜酒仙不誠心,或是你們有什麼衝撞,如今才明白了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從此老師傅和這群學生教學相長,用他的經驗來適用學生們的學理,制出很好的酒來了。這段新聞,聽着像是瑣碎無關輕重,卻是“科學的戰勝非科學的”真憑實據。又可見青年人做事,要免除老輩的阻力而且得他的幫助,也並非難。只要你有真實學問再把熱誠貫注過去,天下從沒有辦不通的事啊。我對民國十年來生產事業的現象,覺得有一種趨勢最為可喜,就是科學逐漸戰勝。科學的組織,科學的經營,科學的技術,一步一步地在我們實業界中得了地盤。此後凡屬非科學的事業,都要跟着時勢,變計改良,倘其不然,就要劣敗淘汰去了。這種現象,完全是自覺心發動擴大的結果,完全是民國十年來的新氣象。諸君想想,這總算夠得上樂觀的好材料罷。

 在教育方面,越發容易看得出來。前清末年辦學堂,學費、膳費、書籍費學堂一攬千包,還倒貼學生膏火,在這種條件底下招考學生,卻是考兩三次還不足額。如今怎麼樣啦?送一位小學生到學校,每年百打百塊錢,大學生要二三百,然而稍為辦得好點的學校,哪一處不是人滿。為什麼呢?這是各家父兄有極深刻的自覺,覺得現代的子弟非求學問不能生存。在學生方面,從前小學生逼他上學,好像拉牛上樹,如今卻非到學堂不快活了;大學生十個裡頭,總有六七個曉得自己用功,不必靠父師督責。一上十五六歲,便覺得倚賴家庭是不應該的,時時刻刻計算到自己將來怎樣的自立。從前的普通觀念,是想做官才去讀書,現在的學生,他畢業後怎麼的變遷,雖然說不定,若當他在校期間,說是打算將來拿學問去官場里混飯吃,我敢保一千人裡頭找不着一個。以上所說這幾種現象,在今日看來,覺得很平常,然而在十年前卻斷斷不會有的。為甚麽呢?因為多數人經過一番自覺之後才能得來,所以斷斷的不容假借。講到學問本身方面,那忠實研究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增長。固然是受了許多先輩提倡的影響,至於根本的原因,還是因為全國學問界的水平線提高了,想要學十年前多數學生的樣子,靠那種“三板斧”、“半瓶醋”的學問來自欺欺人,只怕不會站得住。學生有了這種自覺,自然會趨到忠實研究一路了。既有了研究精神,興味自然是愈引愈長,程度自然是愈進愈深。近兩年來“學問飢餓聲浪,瀰漫於青年社會。須知凡有病的人,斷不會覺得飢餓,我們青年覺得學問飢餓,便可證明他那“學問的胃口”消化力甚強。消化力既強,營養力自然也大。咱們學問界的前途,誰能夠限量他呢?有人說:“近來新思潮輸入,引得許多青年道德墮落,是件極可悲觀的事。”這些話,老先生們提起來,什有九便皺眉頭。依我的愚見,勸他們很可以不必白操這心。人類本來是動物不是神聖,“不完全”就是他的本色。現在不長進的青年固然甚多,難道受舊教育的少爺小姐們,那下流種子又會少嗎?不過他們的醜惡遮掩起來,許多人看不見罷了。凡一個社會當過渡時代,魚龍混雜的狀態,在所不免,在這個當口,自然會有少數人走錯了路成了時代的犧牲品。但算起總賬來,革新的文化,在社會總是有益無害。因為這種走錯路的人,對於新文化本來沒有什骱簞會,就是不提倡新文化,他也會墮落。那些對於新文化確能領會的人,自然有法子鞭策自己、規律自己、斷斷不至於墮落。不但如此,那些借新文化當假面具的人,終久是在社會上站不住,任憑他出風頭出三兩年,畢竟要被拚出社會活動圈以外。剩下這些在社會上站得住的人,總是立身行己,有些根柢,將來新社會的建設,靠的是這些人,不是那些人。所在我對現在青年界的現象,覺得是純然可以樂觀的。別人認為悲觀的材料,在我的眼內,都不成問題。

 以上不過從實業、教育兩方面立論,別的事在今天的短時間內恕我不能多舉。總起來說一句,咱們十個年頭的中華民國,的確是異常進步。前人常說:理想比事實跑得快。照這十年的經驗看來,倒是事實比理想跑得快了。因為有許多事項,我們當宣統三年的時候,絕不敢說十年之內會辦得到,哈哈!如今早已實現了。尤可喜的是,社會進步所走的路,一點兒沒有走錯。你看,近五十年來的日本,不是跑得飛快嗎?可惜路走禿笏,恐怕跑得越發遠,越發回不過頭來。我們現在所走的,卻是往後新世界平平坦坦的一條大路。因為我們民族,本來自由平等的精神是很豐富的,所以一到共和的國旗底下,把多年的潛在本能發揮出來,不知不覺,便和世界新潮流恰恰相應。現在萬事在草創時代,自然有許多不完全的地方,而常常生出許多毛病,這也無庸為諱。但方向既已不錯,能力又不缺乏,努力前進的志氣又不是沒有,像這樣的國民,你說會久居人下嗎?還有一件,請諸君別要忘記;我們這十年內社會的進步,乃是從極黑暗、極混亂的政治狀態底下,勉強掙扎得來。人家的政治,是用來發育社會;我們的政治,是用來摧殘社會。老實說一句,十年來中華民國的人民,只算是國家的孤臣孽子。他們在這種境遇之下,還掙得上今日的田地,倘使政治稍為清明幾分,他的進步還可限量嗎?

 講到這裡,諸君怕要說:“梁某人的樂觀主義支持不下去了。”我明白告訴諸君,我對於現在的政治,自然是十二分悲觀;對於將來的政治,卻還有二十四分的樂觀哩!到底可悲還是可樂,那關鍵卻全在國民身上。國民個個都說“悲呀,悲呀”!那真成了舊文章套調說的“不亦悲乎”!只怕跟着還有句 “嗚呼哀哉”呢!須知政治這樣東西,不是一件礦物,也不是一個鬼神,離卻人沒有政治,造政治的橫豎不過是人。所以人民對於政治,要他好他便好了,隨他壞他便壞了。須知十年來的壞政治,大半是由人民縱壞。今日若要好政治,第一,是要人民確然信得過自己有轉移政治的力量;第二,是人民肯把這份力量拿出來用。只要從這兩點上有徹底的自覺,政治由壞變好,有什麼難?拿一家打譬,主人懶得管事,當差的自然專橫,專橫久了,覺得他像不知有多大的神通,其實主人稍為發一發威,哪一個不怕。現在南南北北甚麽總統咧,巡帥咧,聯帥咧,督軍咧,總司令,都算是素來把持家政的悍仆,試問他們能有多大的力量,能有多久的運命?眼看着從前在檯面上逞威風的,已經是一排一排地倒下去,你要知道現時站在台上的人結果如何,從前站的人就是他的榜樣。我們國民多半拿軍閥當作一種悲觀資料,我說好像怕黑的小孩,拿自己的影子嚇自己。須知現在紙糊老虎的軍閥,國民用力一推,固然要倒,就是不推他也自己要倒。不過推他便倒得快些,不推他便倒得慢些。他們的末日,已經在閻羅王冊上注了定期,在今日算不了什麼大問題。只是一件,倘若那主人還是老拿着不管事的態度,那麼這一班壞當差的去了,別一班壞當差的還推升上來,政治卻永遠無清明之日了。講到這一點嗎,近來許多好人打着不談政治的招牌,卻是很不應該;社會上對於談政治的人,不問好歹,一概地厭惡冷淡,也是很不應該。國家是誰的呀?政治是誰的呀?正人君子不許談,有學問的人不許談,難道該讓給亡清的貪官污吏來談?難道該讓給強盜頭目來談?難道該讓給流氓痞棍來談?我奉勸全國中優秀分子,要重新有一種覺悟:“國家是我的,政治是和我的生活有關係的。談,我是要談定了;管,我是要管定了。”多數好人都談政治,都管政治,那壞人自然沒有站腳的地方。

 再申說一句,只要實業界、教育界有嚴重監督政治的決心,斷不愁政治沒有清明之日。好在據我近一兩年來冷眼的觀察,國民吃政治的苦頭已經吃夠了,這種覺悟,已經漸漸成熟了。我信得過我所私心祈禱的現象,不久便要實現。方才說的對於將來政治有二十四分樂觀,就是為此。

 諸君,我的話太長了,麻煩諸君好幾點鐘,很對不起。但盼望還容我總結幾句。諸君啊,要知道希望是人類第二個生命,悲觀是人類活受的死刑!一個人是如此,一個民族也是如此。古來許多有文化的民族,為甚麽會滅亡得無影無蹤呀?因為國民志氣一旦頹喪了,那民族便永遠翻不轉身來。我在歐洲看見德奧兩個戰敗國人民,德國人還是個個站起了,奧國人已經個個躺下去,那兩國前途的結果,不問可知了。我們這十歲大的中華民國,雖然目前像是多災多難,但他的稟賦原來是很雄厚的,他的環境又不是和他不適,他這幾年來的發育,已經可觀,難道還怕他會養不活不成?養活成了,還怕沒有出息嗎?只求國民別要自己看不起自己,別要把志氣衰頹下去,將來在全人類文化上,大事業正多着哩。我們今天替國家做滿十歲的頭一回整壽,看着過去的成績,想起將來的希望,把我歡喜得幾乎要發狂了。我願意跟着諸君齊聲三呼:“中華民國萬歲!”

一九二一年十月十日講於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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