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文學 錢鍾書與楊絳:身骨終拼寸寸...

錢鍾書與楊絳:身骨終拼寸寸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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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絳曾向錢鍾書轉述一位英國傳記作家對自己美滿婚姻的描述:我見到她之前,從未想到要結婚;我娶了她幾十年,從未後悔娶她;也未想過要娶別的女人。錢鍾書當即道,我和他一樣。我也一樣。生活當中傳奇很少,不過間或也有,他們是其中之一吧。

錢鍾書的《圍城》剛發表時,有人懷疑他本人就是買了假文憑的方鴻漸,有人同情他娶了難纏的“孫柔嘉”,還有女讀者毛遂自薦欲取而代之。也有學生見了楊絳後意外道:錢先生,其實您的孫柔嘉蠻不錯的嘛。

豈止於“不錯”呢?楊絳是錢鍾書心目中“最賢的妻,最才的女”。

1946年出版的短篇小說集《人·獸·鬼》,是錢鍾書抗戰勝利後出版的第一個集子,在兩人同存的樣書上,他寫道:“贈予楊季康(楊絳本名),絕無僅有的結合了各不相容的三者:妻子、情人、朋友。”

這讚美,算是極致了。

偶遇良緣

1932年3月,清華園的丁香、紫藤盛開,幽香襲人。清華才子錢鍾書和南國佳人楊絳在清華第一次見面,匆忙之間兩人未及說話。雖沒有一見鍾情,但楊絳覺得這位瘦書生眉宇間“蔚然而深秀”,而錢鍾書顯然已認定楊絳“與眾不同”。

錢鍾書當時已名滿清華。1929年,20歲的錢鍾書報考清華外文系,中、英文極佳,只是數學考了15分。校長羅家倫愛才,破格錄取了他。入學後他學業甚好,讀書很多,在《清華周刊》發表過不少文章,是出了名的才子。

而楊絳更有一番神韻。她個頭不高,但面容白皙清秀,身材窈窕,性格溫婉和藹,人又聰明大方,深受男生愛慕。知情者說:“楊絳進入清華大學時,才貌冠群芳,男生欲求之當偶者70餘人,謔者戲稱為七十二煞。”她卻芳心未許。也許就像她母親所說的:“阿季的腳下拴着月下老人的紅絲呢,所以心心念念只想考清華。”

錢楊兩人此後開始通信,寫信第一句話錢鍾書就忙不迭地澄清一個誤會,說自己並未訂婚。楊絳也趕緊表明,自己沒有男友。原來,此前孫令銜曾對錢鍾書說,他的好友費孝通是楊絳的男朋友;又跟楊絳說,表兄已跟葉恭綽的養女訂婚。楊絳、錢鍾書此前都沒有談過戀愛,這次極尋常的偶然相遇,竟掀開一段60餘年的美滿姻緣。

“我們只是互相介紹書,通信用英文。那時清華園內有郵筒,信投入郵筒,立刻送入宿舍,通信極便。他的信很勤,越寫越勤,一天一封。”錢鍾書隔三差五地便約楊絳寫詩,有一首竟融宋明理學家的語錄入詩,他自己說:“用理學家語作情詩,自來無二人。”其中一聯:“除蛇深草鉤難着,禦寇頹垣守不牢。”他把自己的刻骨相思之情比作蛇入深草,蜿蜓動蕩卻捉摸不着;心底的城堡被愛的神箭攻破,無法把守。化腐朽為神奇,他把那些理學家道貌岸然的語錄“點石成金”、“脫胎換骨”,變成了自己的愛情宣言,這種特殊的戀愛方式乃古今獨絕。

楊絳說:“他放假就回家了。他走了,我很難受,難受了好多時。冷靜下來,覺得不好,這是fall in love了。”錢鍾書畢業離開後,寫了許多信給她,又作了許多情詩,其中有詩句寫道:“依娘小妹劇關心,髫辮多情一往深。別後經時無隻字,居然惜墨抵兼金。”錢的舊體詩寫得文辭典雅,情深意切,可惜楊的回信並不多,她說自己不愛寫信,為此他略有抱怨,後來寫《圍城》,他還念念不忘此事,《圍城》里的唐曉芙也不愛寫信。

裹挾母愛的愛情

婚後的楊絳,甘於犧牲自己的才學、時間、精力,成就錢鍾書的治學和創作。對於痴氣十足的錢鍾書,她體貼關愛,攬下生活里的一切擔子,檯燈弄壞了,“不要緊”;墨水打翻了,“不要緊”,她的“不要緊”伴隨了錢一生。錢鍾書的母親誇她“筆桿搖得,鍋鏟握得,在家什麼粗活都干,真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入水能游,出水能跳,鍾書痴人痴福”。

其實當年的楊絳也是什麼都不會的女學生,剪蝦時發現蝦抽搐,嚇得亂叫,對錢鍾書說:“它痛得直抽,我們不吃了吧。”錢鍾書一撒嬌:“我想吃,它不會象你感覺那麼痛的。”她也就燒了。母愛式的愛情給了她學會生存、保護愛人的勇氣和力量。

1935年4月,錢鍾書考取教育部第三屆英國庚款公費留學生。學校伙食不好,楊絳看他都餓得臉黃肌瘦了,就租了一套帶爐灶炊具的住房,自辦伙食,改善生活,讓他吃飽吃好。

楊絳處處流露出那種夾雜着母愛的特殊情愛:欣賞、包容、寵愛,一舉一動皆是可愛。而錢鍾書這麼個學貫中西的學者、作家,在楊絳這麼個小巧玲瓏的江南女子面前,卻時時顯出孩子般的淘氣,痴氣,傻氣。

楊絳回憶說:“我們在牛津時,他午睡,我臨帖,可是一個人寫字困上來,便睡著了。他醒來見我睡了,就飽蘸濃墨想給我畫個花臉,可是他剛落筆我就醒了。他沒想到我的臉皮比宣紙還吃墨,洗凈墨痕,臉皮像紙一樣快洗破了。以後他不再惡作劇,只給我畫了一幅肖像,上面再添上眼鏡和鬍子,聊以過癮。回國後暑假回上海,大熱天女兒熟睡(女兒還是娃娃呢),他在她肚子上畫一個大花臉,挨他母親一頓訓斥,他不敢再畫了。”

楊絳生孩子住院,錢鍾書獨住家裡,去看望她時垂頭作痴傻狀:我犯錯誤了,把墨水瓶打翻了,染了桌布,楊絳說:不要緊,我會洗。隔天他又說:我又犯錯誤了,把檯燈搞壞了。楊絳說:不要緊,我會修。他還把女兒的玩具放被子里嚇唬她。最有意思的是,有一次,他們家養的貓和幾隻野貓在牆頭上打架,他看到自家的貓好像不是對手,趕緊扛着一根竹桿伸過去幫忙。

互動往來的愛因為難得而總是令世人生羨。錢鍾書看楊絳做菜辛苦,擔心油煙薰了愛妻的美貌,他做詩說:捲袖圍裙為口忙,朝朝洗手作羹湯。憂卿煙火熏顏色,欲覓仙人辟穀方。對妻子的疼惜之情藏於諧謔之中。

錢鍾書一向早睡早起,楊絳晚睡遲起。住入新居的第一天早晨,從同學那裡剛學會沖茶的錢鍾書大顯身手,他烤了麵包,熱了牛奶,煮了“五分鐘雞蛋”,沖了又濃又香的紅茶,還有黃油、果醬、蜂蜜,一股腦兒用帶腳的托盤直端到楊絳床頭,請她享用早餐。楊絳又驚又喜,沒想到“拙手笨腳”的鐘書能做出這麼豐富的早餐!得到誇獎的錢鍾書也很高興,從此兩人的早餐便由他負責製作,這個傳統竟持續到老。

模範夫妻

1966年,“文革”開始了。

同年8月9日,楊絳被“揪”了出來,3天後,錢鍾書也被“揪”了出來。每天上班,他倆各自掛着精心製作的牌子,自己用毛筆工整地寫上“資產階級學術權威”等罪名,然後穿上繩子掛在胸前,互相鑒賞。一天,錢鍾書在被揪斗中,頭髮給人剃成縱橫兩道,成了“十”字怪頭,虧得楊絳一向是他的“理髮師”,趕緊將“學士頭”改為“和尚頭”,抹掉了“十”字。儘管被批鬥,但他們的感情融洽到給人一種“膠着”的親密感。在被批鬥的日子裡,他們一同上下班,互相照顧,走時肩並肩,手挽手,被學部的人譽為“模範夫妻”。

“我們不論在多麼艱苦的境地,從不停頓的是讀書和工作,因為這也是我們的樂趣。”楊絳後來在《我們仨》中說。只要有書,這對夫妻便能樂在其中。看小說,楊絳是錢鍾書的Taster,一般是楊絳先看,看得好的再推薦給錢鍾書看,為的是節約錢鍾書的時間。

兩人都學西方文學,讀同一方面的書,都在圖書館埋頭用功,像書蟲那樣“飽蠹”,還相互交流。楊絳說:“我們文學上的‘交流’是我們感情的基礎。彼此有心得,交流是樂事、趣事。鍾書不是大詩人,但評論詩與文都專長。他知道我死心眼,愛先讀原著,有了自己的看法,再讀別人的評論或介紹。他讀到好書,知道我會喜歡的,就讓我也讀。”

1970年,楊絳也下放到河南幹校,被安排在菜園班看菜園。她這個菜園離錢鍾書的宿舍不遠,錢鍾書此時改任專職通訊員,每次收取報紙信件都要經過這片菜園,夫婦倆經常可以在菜園相會。兩人坐在水渠邊晒晒太陽、談談話。錢鍾書還經常寫信給她,寫些所見所聞、雜感、笑話和詩詞。魚雁往來,給他們生活增加了慰藉。楊絳指着菜園裡的窩棚問他:“給咱們這樣一個窩棚住行嗎?”錢認真地想了一下說:“沒有書。”後來,楊絳感慨地寫道:“真的,什麼物質享受,全都捨得,沒有書卻不好過日子。”

“文革”結束後,他們重新獲得了自由,終於又回到了闊別已久的家中。浪費了整整10年的光陰,二人決定整天閉門自守,什麼地方也不去了,終日沉溺於自己的學問事業。被選為政協委員的錢鍾書也總是因病“逃會”,不理“政事”。錢鍾書在清華念書時曾對楊絳說,自己“志氣不大,只想貢獻一生,做做學問。”後來到了牛津,夫妻倆年終總結和比賽的,是各人的讀書數量。在他們眼裡一切的名利都如浮雲,唯有時間重於黃金。

“夢魂長逐漫漫絮,身骨終拼寸寸灰”

晚年錢鍾書生病住院手術,楊絳連續幾十天不離左右地陪伴照顧。有人勸她回去休息,她說:鍾書在哪兒,哪兒就是家。錢鍾書吃安眠藥,她也吃,雖然她當時並不失眠。這是他們夫婦倆的默契。在家時,楊絳吃安眠藥,錢鍾書總要陪吃,說要中毒倆一塊中。

“鍾書病中,我只求比他多活一年。照顧人,男不如女。我儘力保養自己,爭求‘夫在先,妻在後’,錯了次序就糟糕了。”錢鍾書纏綿病榻的日子,全靠楊絳一人悉心照料。丁偉志回憶道:“錢先生當時不能進食,只能靠鼻飼,每個菜都是楊先生親自給他做,菜都做成糊狀,魚要做成粥,一個小刺都不能有,都是楊先生一根一根剔掉的。”

錢鍾書和楊絳這對知心伴侶,令人欣羨、感嘆、仰止,冰心評價“他們是現在中國作家中最美滿幸福的一對,學者才人,珠聯璧合,相得益彰!他們有風骨、風度,又有風趣,是我永遠不會忘記的可敬可愛的一對朋友。”

錢鍾書和楊絳63年坎坷歷程,共同營造了最純凈的婚姻,他們的足跡跨過半個地球,穿越風雲多變的半個世紀:戰火、疾病、政治風暴,生離死別,不論暴風驟雨,世事滄桑,他們相濡以沫,是大時代少見的由初戀而白頭的戀愛。當那些驚天動地的愛情在經歷繁華之後,倍感落寞和蒼涼,而真正的愛情,或許很平凡,卻能穿越苦難,甚至死亡,永遠激蕩人心。

1997年和1998年,女兒、丈夫相繼去世後,楊絳用自己燭光般微弱的晚年時光開始着手寫作女兒錢瑗未完成的《我們仨》。一生的伴侶、唯一的女兒相繼離去,她的晚年之情景非常人所能體味。在人生的伴侶離去四年後,92歲高齡的楊絳用心記述了他們這個特殊家庭63年的風風雨雨、點點滴滴,結成回憶錄《我們仨》。

她說:“人間不會有單純的快樂。快樂總夾帶着煩惱和憂慮。人間也沒有永遠。我們一生坎坷,暮年才有了一個可以安頓的居處。但老病相催,我們在人生道路上已走到盡頭了。一九九七年,阿瑗去世。一九九八年歲未,鍾書去世。我三人就此失散了。就這麼輕易失散了。‘世間好物不堅牢,彩雲易散琉璃脆。’現在只剩下了我一人。我清醒地看到以前當作‘我們家’的寓所,只是旅途上的客棧而已。家在哪裡,我不知道。我還在尋覓歸途。”

(責任編輯:石振麟)

(文章來源:天地人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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