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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花落 《新居風暴》(The Salesman)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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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三才首發】2016-17年恰巧有兩部外片的主題都談性侵:法國片《她的危險遊戲》(Elle)跟伊朗片《新居風暴》(The Salesman)。前部的女主角對施暴者恨之入骨,最後殺他洩憤。後部因為文化,社會種種隱忍,匿著錯綜複雜的背景。生活在相異環境的女性,對那位受害婦女拉娜(Rana,Taeaneh Alidoosti 飾)的反應,一方面覺得她太怯懦,一方面懷疑她是否真的饒恕了那隻披了羊皮的狼?

此片跟 2011 年的《分居風暴》(A Separation)皆於奧斯卡最佳外國電影獎項奪魁。雙作題款的導演同一:阿斯哈。法哈蒂 (Asghar Farhadi) 。有意思的是中文譯名上個用“分居”,下個用“新居”。片中法哈蒂都緊抓城市人的焦慮。這次《新居風暴》用的是濃墨:丈夫抽絲剝繭找謎底,然而儘管揭開了真相,卻對癥結無可莫名。

開場僅聞其音,不見其人:小型合唱團在練聲,半高音階往上提,噪雜還刺耳。接著聽見石灰,金屬由悶,轉嘶,至龜裂。才眼看一輛挖土機正工作,幾層建築受震動變危樓。居民處變不驚相告,“房子要倒了,快走!”奇怪的是住戶默默接受,沒人埋怨或咒詛要告建商,就這麼離開了。衣,食,行後來唇齒相依,都發生了問題。

夫妻倆同演舞台劇。先生伊瑪德(Emad,Shahab Hosseini 飾)白天兼課教戲劇。他跟太太拉娜在《推銷員之死》(Death of a Salesman, Arthur Miller 著)裡也擔綱演 一對:威利 Willy 和 琳達 Linda。這齣在 德黑蘭 上演的話劇,舞台設計就是現代的百老匯,方框簡單搭的鷹架,打好燈光。台上除了說波斯語,西味東調,原汁的 亞瑟 米勒 。

可是夫婦遷居以後,麻煩接二連三。前任屋主“可能”以性服務謀生,拖拖拉拉的仍舊留下衣,物。伊瑪德與拉娜只好東塞西挪自己的東西。法哈蒂遵守教旨,表達影像連牽手也算禁忌;但是拉娜與伊瑪德鏡頭前眼神,頷首,默契在在是床笫靈肉的平行。所以拉娜樓上聽見門鈴響,就直接把鐵門打開,等待心愛的另一半爬樓進來。門於是半掩,懸疑就此展開。

不像《她的危險遊戲》那麼激烈,此片的性侵隱而未現。伊瑪德下班回公寓,樓梯中斑斑血跡引他著急地尋找妻子。後來在醫院見著,鄰居幫忙已將拉娜送醫縫針。到底發生了什麼?幾個人對話都沒答案。翩翩君子伊瑪德如熱鍋上的螞蟻,他心知因為民間保守,報警也徒然。但是家醜帶來的羞恥,以及拉娜的不安和自閉,男性自尊使他定意捉兇報仇。

事藏蹊蹺,那個壞人“也許”是舊租客的老相好。現場甚至留下了一筆錢,似乎在暗中賠償自己的惡行。伊瑪德這下更憤怒了,他暗忖,又從蛛絲馬跡找線索,引蛇出洞的設計總算有了結果:意外的,施暴者竟然是一副老實巴交外型的大叔巴巴克(Babak,Babak Karimi 飾),大叔結婚多年,女兒成年,已經找到如意郎君,一家人和樂融融。伊朗的家庭倫理此時展現了夫妻之情,父女之愛,甚至翁婿之間的濃密關係。

巴巴克顯然是顧家負責的老好人。他作尋芳客的秘密,當然誰也蒙在鼓裡。不過底細若公開,他的人生必定毀滅 。這位大叔卑屈地請求放過他,拉娜也哀聲要先生按著信仰大義,原諒這個罪人。伊瑪德氣不過,逼問惡棍,為什麼明知將加害的並非他買春的對象, 趁拉娜淋浴時,居然還是下手?大叔回答,誘惑使我犯罪,請饒了我吧!伊瑪德卻憋不過氣地啜泣起來。

諷刺的是:巴巴克的心臟忍受不了刺激,竟然昏厥倒下。 伊瑪德夫妻兩人反得叫救護車,變成大叔的救命恩人。故事演變下去,尬節節生起。這是部不知如何結束的電影。我怎麼微微感覺法哈蒂 惻隱之心憐憫眾生,包括那個始終沒露面的神秘女子?她的身分在那個嚴謹的社會裡,多難奮鬥掙扎!巴巴克也活得裡外不是人,回教對淫行的懲罰極端苛刻!

法哈蒂 在世界影壇的聲望很高,今年因為旅行禁令,他本人拒出席金獎典禮。人事本難圓滿,就好像電影完結前的鏡頭:夫妻倆個粉墨登場前,在後台化老妝的威利和 琳達。他們面容呆滯,如同一篷原先簇擁的鮮花,已經失了味了。

今夕是何年?《海邊的曼徹斯特》(Manchester by the Sea)

肯尼斯 洛勒根(Kenneth Lonergan)編/導的《海邊的曼徹斯特》 (Manchester by the Sea) 斐然成影。洛勒根 大彰文采,全片主軸集中李 錢德勒(Lee Chandler Casey Affleck 飾)的生死糾結。時空交換,濃縮。觀者隨著錢德勒的心態行進水窮處,愁腸入侵肺腑 。洛勒根少炫技,實地實景。《海邊的曼徹斯特》是我201617年最佳電影的選項。

襯托背景的音樂不可不提:打頭就是浪拍海岸,輕鬆的曲子,調動人聲作樂器,先帶過兄弟攜姪子船上打魚。叔叔戲弄姪子,要他在老爹跟小叔中選個最愛。這當然點出家屬間的親密關係。中段老哥撒手人寰,喪禮播韓德爾(George Frideric Handel)曲《彌賽亞》的《必像牧羊人餵養羊群》 (He Shall Feed His Flock Like A Shepherd)。悲憫之情灌入耳心。

Adagio in g minor》( Remo Giazotto 作曲) 曲調悽惻,已經不只一次用來作電影配樂,《海邊的曼徹斯特》也用它貫穿。錢德勒本是再平凡不過的男子,回家一身臭汗,耍賴跟床上感冒的太太撒嬌,吻抱兩個幼女,硬把熟睡的襁褓兒子舉起,小男生骨骼剛生好,本能地四肢撐開,俯身看淘氣的爸爸,煞是可愛!但是這一切被錢德勒敲碎了。一失足成千古恨。他此後成為里的瘟神,讓同情者扼腕。

凱西 艾佛列克 22那年初出茅廬,配演《心靈捕手》(Good Will Hunting 1997),默默無名的他之後星海歷練,常扮第二主角。此片給他機會,壓着喉嚨,叉開聲調,臉紋扭曲沈重,作維修工人。他生存只在呼吸。工作繁重髒臭。僱主,客的責難,他不放在心上。遊蕩夜店買醉,隨時找人出氣,挑釁打架。某個早晨接聽手機,得知哥哥奄奄一息,他即便近情怯,也拚命奔馳九十分鐘,趕到醫院時,卻只能進太平間處理後事。

錢德勒一下子很難反應過來,因為他的兄長遺言交代律師,囑咐他接受部分遺,並且作姪子 派崔克 (PatrickLucas Hedges ) 的監護人,直到 派崔克 成年為止。然而家變以後,叔侄關係變得淡薄。十六的 派崔克 青春期叛逆,在校隊打冰球, 風靡眾多少女粉絲 。片中他成天下了課,就夥朋組樂團,也藉機跟女生親熱,滿足性好奇。當司機的叔叔,既不能管教,也無法干涉。海吉斯 將桀驁不馴的少年,演得非常傳神。

扮蘭蒂 的 米雪 威廉斯(Randi Michelle Williams) 戲分少,力道卻極重。她演錢德勒的前妻,雖然又再婚生子,濃情仍然驅之不去。蘭蒂推嬰兒車,街道偶遇錢德勒那段海景,滲進人世苦楚。刺骨之風吹襲髮,臉。他倆鎖緊脖子,裹密衣服。蘭蒂道出心語,告解己誤,錢德勒回她,“It is nothing there蘭蒂極力拒接受。威廉斯 演技不得了!

洛勒根文筆超妙,在最高潮,要緩下來的時候,劇情幽微的,隱約的,不落痕跡的把故事停下來。錢德勒千頭萬緒,酒館中又被人群毆,找工作又碰壁,這會兒姪子露底了:派崔克表面再酷,也從冰箱裡頭的冷凍雞,聯想起父親冰藏的遺體,然後徹底崩潰嚎啕。叔叔適時一邊等他冷靜,一邊堅持留下來。

息息相關的全劇僅拍了一場虛境:錢德勒夢魘,兩個女兒回陽呼叫爸爸,他驚醒,趕緊關好正炙開的爐火,避免了舊禍重釀。哥哥終於入土。我們看見層層結實包繞的繩結,最外一圈終於鬆綁了一點點,錢德勒是否會完全豁然開朗,後頭依舊有好多路要走。

(文/傅裴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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