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歲,某報編輯約我寫了篇《棋外談棋》的文章,發表時題目被改成《為什麼喜歡圍棋?》卻一言驚醒夢中人。儘管論文章之道,我是“傻子過年看街坊”。但謀食於棋道久矣,圍棋已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因此,關於圍棋的話題自然喜歡津津樂道。
《老子》有句名言:“玄之又玄,眾妙之門。”圍棋就是這樣,有人形容棋手下出的每一步棋,就像向浩渺的太空發出的信號。圍棋又好比太空中的一個無邊無底的金礦,讓地球上的人來挖。這個金礦是我們堯帝開發的,距今大約四千六百多年。棋史上曾經這樣描述過,堯帝怕他兒子丹朱太愚,拿來訓練兒子頭腦用的。真是可憐天下父母心!現代的父母教孩子學圍棋,就是和堯帝的想法相同,和堯帝差不多偉大。
圍棋被視為“木野狐”。狐者,美女妖婦也,“忽然一笑千萬態,見者十人八九迷”。可見它太迷人了,一旦愛上就樂此不疲。因為它是一項老少咸宜的活動,從黃毛小兒到耄耋老翁,只要入門,不論到什麼程度,都會自認為頗有見地,興趣盎然,且從棋盤上看到人生百態,世間萬象,真箇趣事多多,“棋味無窮”。可是,愈往前走,便如同身臨其境,愈能得到更高層次的精神享受。古人講“性相近,習相遠”。性近了,就喜歡,我在11歲時初次接觸圍棋,就如同鐵遇到磁石一樣,立刻被吸引住了。學棋后對其他遊戲一點也沒興趣了。後來有人問我為什麼要當職業棋手?一言足以蔽之,太喜歡圍棋了,學棋一年後便獲得河南省少年冠軍,越進步越覺得好玩,以至今生今世再也離不開棋盤。
上個世紀90 年代末,我受中國棋院委派赴北美輔導圍棋,一位美國朋友就風趣地說:“棋唯一的壞處,就是太迷人。煙酒皆可戒,唯有圍棋無法戒,一個人一旦學會下棋,就等於找到一個不可分居的情人,她將伴你快樂地度過終身,你卻無法抗拒。”難得老外也有這樣的情懷!真是誠則斯言。近代曾國藩嗜棋如命就是一個印證。曾國藩認為下圍棋“最耗心血”,多下后“頭昏眼花”,有時“眼蒙太甚”。“明知曠工疲神,而屢蹈之”。甚至還曾發誓戒棋,說再下棋便“永絕書香”。有時為了戒棋而只觀戰,結果仍“躍躍欲試,不僅如見獵之喜,口說自新,心中實全不真切”。戒棋的結果是愈戒癮愈大,終於成了一個不可救藥的大棋迷。
不說曾國藩這樣堅忍不拔毅力超群之人都不能免俗,實際上連神仙鬼狐都喜歡博弈。據《晉書》記載,有王質入山斫木,見二童下棋,坐觀之,“及起,斧柯爛矣”。質歸故里,已及五百歲,無復當時之人。蒲松齡有一名篇《棋鬼》,寫一書生在陰間為棋所迷,連重新回到陽世的機會都耽誤了。圍棋之魅力由此可見一斑。
毋庸置疑,“沒有底線”無窮無盡的變化乃圍棋魅力之源。窮盡智慧,研究幾千年,還不懂的地方多的是。圍棋之神(假定有)看來,目前超一流棋手之著法,可能也幼稚地使他發笑。就連藤澤秀行這樣的一代宗師也只敢說:“棋道一百,我只知七。”看來這黑白的精靈,實在是無止境的尤物。
總之,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也許每個愛好者都有過自己怎樣被圍棋所迷的體會。“青山不厭千杯酒,白日惟消一局棋”。雖“勝敵無封地之賞,獲地無兼土之實”,但清茶一杯,孤棋相伴,忘憂清樂,消此永晝,不亦快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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