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內容簡介:一個末代王朝的公主,一個接受西方文化燻陶的女人,面臨新與舊、發展與沒落,她將何去何從?如何思考?在這里,將以她親身的經歷,一幕幕展開。
20世紀初,駐法公使的女兒,漂亮、聰慧的德齡公主,走進了充滿神秘、詭異又異常險惡的皇宮。在這里,她窺見了一個沒落王朝在歷史的煙雲中慢慢走向衰亡的最後掙扎,親歷了中國封建君主制被社會變革思潮沖擊的劇烈震蕩,同時,中西合璧的她,也給這個清宮大內帶來了一次次東西方文化的踫撞,引發了一幕幕出人意料的故事 。
在本書中,以作者的親身經歷為敘事依據,記述了作者隨侍慈禧期間的親身見聞,披露了許多常人無法得知的宮廷內幕。其中以大量的篇幅,描寫了當時中國的最高女統治者慈禧太后的飲食起居、服飾裝扮、言行舉止和習性品格。書中的許多章節,足以和曾經發生過的重大事件相互印證,因而以其無可辯駁的充分可信性,顯示出了其應有的歷史價值。
第1章回國
1903年1月2日,父親帶著我們全家,以及眾多的隨員和他們的家人,還有僕人等等,總共有55人吧,乘船從巴黎回到上海,結束了他四年的外交官生涯。抵達上海港的時候,天下起了瓢潑大雨,這可真不是什麼愉快的經歷。想想看,單是我們這麼一大群人要找個棲身之所,就是一樁天大的難事,更不要說還有大量的行李需要照看了。照以往的經驗,旅途中一旦發生什麼事情,那些隨員和僕人總是不大能指望得上的。自然而然,照料這一切的責任,就只好落到母親的肩上。的確,母親在處理這些麻煩事情方面,簡直是個天才。
當船抵達法租界的黃浦灘時,我們見到了上海道台(本市最高行政長官),還有眾多的地方長官和其他文職官員,這些人一律身著朝服。道台告訴父親,他們已經準備好「天后宮」作為我們逗留上海期間的住所。但父親婉言謝絕了這個建議,並告訴他:在香港的時候我們已經發電報給法租界的僑民飯店,想必他們已經為我們準備好了一切。父親1895年出使日本時,曾在這家所謂的「天后宮」住過,鑒於從前不愉快的經驗,我們可不想做第二次這樣的嘗試。平心而論,天后宮也還算得上是一座漂亮的建築,但畢竟年久失修,不免有些陳舊破敗。照規矩,梵谷級官員途經某處,地方上總是要竭盡全力安排好他們的食宿,在通常情況下,誰都不好意思推辭,也就客隨主便了。然而,父親總是會婉言拒絕地方官員這些好意的幫助。
20世紀初的上海黃浦江我們終於平安抵達僑民飯店。那裡有兩封從宮裡發來的電報正等著父親,電報命令他即刻進京。但眼下這個季節,去往天津的河道還在封凍期。而此時父親已經年邁,且身體十分虛弱,幾乎每時每刻都需要醫生的照料。如果繞道秦皇島,長時間的疲勞旅行,對於父親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於是,父親回了一封電報,說是待北河甫一開凍,就乘坐第一班輪船離滬抵津。
2月22日我們離開上海,26日抵達天津。照例有天津道台和他的隨從以及一干人等,來接待我們(這和我們到達上海的時候沒有什麼兩樣)。
我們這兒有一種很古怪的禮俗,每個出使回來的大臣概莫能免,那就是:當他的船隻抵達中國海岸的時候,必須上岸「請聖安」。這樣隆重的儀式,像道台這樣的低級官員,是沒有資格主持的。我們到達天津的時候,直隸總督袁世凱恰好也在天津,他派了一個很乾練的屬僚持了衙門的公文找到父親,說一切準備就緒,讓父親上岸去請聖安。
百事停當,父親和袁世凱穿著整齊莊嚴的朝服龍袍朝珠頂戴花翎以及諸如此類吧向萬壽宮進發。那是一座專門為此種儀式而修造的建築,一班職位較低官員早已等候在此。在萬壽宮後殿的中央,擺放著一張狹長的桌子,上面立著皇上和太后的聖位,上書「萬歲萬歲萬萬歲」。總督(在這裡就是袁世凱了)和一行官員已經先行到達。袁世凱站在桌子的左邊,其餘官員分立兩廂。不一會兒,父親走過來,徑直對著桌子的中央跪下,說道:「萬歲萬歲萬萬歲,臣裕庚叩請聖安。」說完就起立問聖體安康,袁世凱答道:「他們都很好。」於是,儀式就算結束了。
在天津呆了三天,29日抵北京。這時候,父親的健康狀況越發糟糕,便請求太后恩准,北京的民居得到了四個月的假期,打算好生調養。在我們一家去巴黎之前,原已修造了一所漂亮的住宅,但不幸毀於1900年的拳亂,這使我們家蒙受了超過十萬兩銀子的損失。此次回京也就只好另租了一所中國房子,暫時安頓下來。
我們家原先的房子也並不是新建的,在我們買下這處房產的時候,它就已經是一座非常不錯的舊式中國房子,那原是一位王爺的宮邸。在經過精心設計和重新裝修之後,它就變成了一座漂亮的西式住宅了。我這裡使用「西式」這個說法,不過是說這座中國房子看上去有一種西洋的風格,門窗走廊傢具陳設,等等,是「西式」的;但房屋的排列和庭院的布局,又完全是中式的,像北京的其他中國房子一樣,有著一種非常閑適的風格,並且,還有一個差不多10英畝的花園。峻工之後,我們搬進去只住了短短4天,就要離開北京去巴黎了。我們對於即將失去這所美麗的房子都感到非常的傷心,要知道這所房子是我們花費了很多時間心血和金錢改造而成的。不過,對於一個中國高級官員來說,真不知一生中要承受多少磨難,這不過是其中之一罷了。
北京的房子都有一種閑適的風格,而且佔地很大,我們家從前的那所房子也不例外。它一共有16間平房,大小房間共有175間,全都面向庭院,圍成一個四方形,房與房之間有走廊相通,即使你走遍所有的屋子,也無需跨出大門一步。讀者或許感到奇怪,這麼多間房子難道都能派上用場嗎?你不妨設想一下,我們這樣一個大家庭,而且還有秘書文員信使僕人馬夫和轎夫,你就會知道,這些房子一定都能物盡其用。
環繞著房子的花園是中國式的,小池塘里養著金魚,夏天開滿美麗的荷花,小橋輕架,垂柳拂岸,蜿蜒的小徑兩旁,花影婆娑。
1899年6月,我們離開那兒去巴黎時,整個花園一片花和植物的海洋,見者無不讚歎。
現在,北京已經沒有了我們的房子,我們不知道往何處去。因此在天津的時候,父親就發電報給他的朋友,托他們幫忙找一個安身之所。大概多少費了一些周折,總算找到了一處,而且說起來,還是一處頗有名的所在:是李鴻章和列強簽訂辛丑條約的地方,也是他老人家壽終正寢的地方。我們是李鴻章死後住進這裡的第一戶人家,因為中國人非常迷信,很忌諱這個,他們相信,如果在這座房子里生活,肯定有一些可怕的事情將會發生在他們身上。我們很快就在這裡建立了我們的安樂窩,而且也並沒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儘管此前我們所有的好朋友都說,只要我們膽敢住進這個不祥之地,這些可怕的事必定會不請自來。不過,要是把我們的房子被燒毀這件事聯繫起來看,我恐怕不得不承認,他們的擔心還是有道理的。
房子被燒毀的損失怕是永遠也不能恢復了,因為我父親,一個政府官員,要是以他的地位來謀求恢復他損失的這份錢財,那肯定不是一件什麼光彩的事。除了可能的聲譽損失之外,作為一個政府官員,他總是被假定為在為國家服務時,從不應該考慮自己和家庭的利益,因此要求他們對於在公共事務中的私人損失,只能承擔,不能抱怨。
1903年3月1日,慶親王和他的兒子載振貝勒來看我們,並說太后想見見我母親,還有妹妹和我,希望我們翌晨六點趕到頤和園的萬壽山。母親告訴慶親王,說我們這些年在國外一直穿著洋裝,現在一時找不到合適的滿族服飾以供穿戴。慶親王回答說,他已就此事稟呈太后,太后倒是希望我們穿著洋裝晉見,因為她也很想藉此了解那些外國人的裝束。我和妹妹為在這樣的場合到底應該如何著裝才算得體而感到十分為難。妹妹希望穿她那件淡藍色的絨袍,因為她覺得那種色彩最適合她。在我們還是小女孩時,母親就一直為我們姐妹選擇同樣的衣服。我說我這次要穿一件紅色絨袍,因為我相信這種顏色是太后所喜歡的。經過長時間的討論,我的意見最終被採納了。我們戴著鮮艷的紅帽子,上面插著漂亮的羽毛,我們還選擇了相同顏色的鞋襪以使整個顏色協調。母親穿的是海綠色的絨袍,鑲著淡紫色的花邊,黑色的帽子上插著長長的白羽毛。
我們家住在市中心,離頤和園大約有36華里,唯一代步的工具,就是轎子。我們必須在凌晨三點出發,這樣才能在六點趕到頤和園。這是我們第一次進宮,可想而知慶親王帶來的消息是如何讓我們激動。很自然,我們也不免時時擔心:裝束看上去是否得體?能否準時到達頤和園?以及諸如此類。在我的生命中,我一直夢想著能走進皇宮,看看那兒到底是什麼樣子,可惜一直沒有這樣的機會,因為大部分時間我都生活在京城之外事實上,應該是中國之外。使我們沒有機會進宮的另外一個原因是,在我和妹妹出生之後,父親一直沒有到政府專門設立的滿州兒童名冊上去登記我們的名字,所以直到我們從巴黎回來,太后才知道,原來裕庚還有兩個女兒。後來父親告訴我,他之所以不去登記我們姐妹的名字,就是為了不讓太後知道,這樣可以讓我們在國外接受良好的教育。因為根據滿清定製,凡二品以上滿族大臣的女兒,到14歲時就必須進宮,可能的話還會被皇上選作嬪妃,太后當年就是這樣被咸豐皇帝選中的。而父親,則另有打算,他對我們姐妹有更大的期望。
這天早晨3點鐘的時候我們出發了,四周漆黑,我們乘坐的是那種四人抬的轎子,轎子的四周各有一名轎夫。走這樣長的路程,須有兩班轎夫輪換,所以三乘轎子共有24名轎夫,這還不包括每乘轎子前面的領班。此外,每乘轎子還有三名騎兵軍官護衛,轎子的後面,則跟隨著兩個僕從。另有三輛大車走在最後,是預備給轎夫輪流休息的。這樣,我們這一大隊人馬共有45個人,9匹馬,3輛車。
四周黑幕沉沉,萬籟俱寂,除了轎夫喝道的粗啞嗓音和馬蹄得得聲,什麼也聽不到。路很不平坦,轎夫們小心翼翼地避開路面上的石塊和凹坑。對於那些沒有乘轎長途跋涉這種經歷的讀者,我要告訴你,這可不是什麼舒適的交通工具,因為你自始至終必須一動不動坐得筆直,否則就有翻轎的危險。這次旅行真是漫長難挨,等到遠遠地看見頤和園的宮門時,我已經身體僵直,疲憊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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