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御前女官
我們退出了太后的房間，但我注意到有兩個御前女官並沒有一同出來。有一個女官對我說： 「我真高興今天總算可以歇一會兒了，我已經連續坐了三個下午了。」一開始我沒弄懂她的意思，她接著 說：「哦，你輪值的日子還沒到呢。不曉得是不是已經有人吩咐過你。你知道嗎？太后 午睡的時候，我們當中必須留兩人在她房裡，監視那些太監和丫鬟。」這恐怕是我所聽到過的最為有趣的 一樁事情，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人要候在太后的房間里。
這時皇后說： 「我們最好還是抓緊時間去歇會兒吧，要不然太后一醒，大家又得忙活了。」 這倒是真的，誰也不知道太後到底能睡多長時間。於是各人就回了自己房間。
等到在自己的屋子裡一坐 下來，才真正感到疲憊不堪，筋疲力盡，同時睏乏得不行。要知道平時我很少五點鐘起床。一切對於我 來說都那樣新奇。我呆坐在那裡，思緒迷離地想起了巴黎。想來真是奇怪，那時候我常常跳舞跳到五點 才上床，而在這裡，這個時辰卻要起床了。
這是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看著太監們來回忙碌，像個侍女 樣侍候著我們。我對他們說，我這兒不再需要他們了。我真希望他們能出去，好讓我躺下歇息片刻。但 他們一會兒又是送茶，一會兒又是送點心，一會兒又是問我是否還需要其他的東西。
我正打算換一件舒 適點的衣服時，忽然一個太監進來通報：「 有客來了。」 只見兩個御前女官帶著一個17歲模樣的女孩走了進來。這個女孩我進宮的那天早晨見過一面，不過當時 她正忙，沒有人向我介紹。這兩個女官說： 「我們來看看你，是不是安適。」我相信她們來看我完全是好意，但她們的相貌我實在不喜歡。
她們把那 位相貌難看的女孩介紹給我，說她的名字叫長壽。看她的樣子，實在不像是個長壽的主兒，單薄瘦小， 一臉病容。我不知道她是誰。她對我行了禮，我還了半禮，那兩個女官接著說： 「 長壽的父親是個小官，所以她在宮裡沒有什麼正式身份，既不是御前女官，也不是丫鬟。」聽了這樣滑 稽的介紹，我幾乎要笑出聲來。那麼，她到底算什麼呢？那天的早些時候，我看到她和幾個御前女官坐 在一起，於是我也請她坐了。
這兩個女官問我是否覺得累？喜不喜歡太后？我告訴她們，太后是我所見 過的最可愛的女子，雖然我來這兒時間不長，但我已經很愛她了。
她們瞥了一眼長壽，相視而笑。她們 的笑怪怪的，使我覺得難受。她們又問： 「你認為自己喜歡住在宮裡嗎？你打算在宮裡呆多久？」我告訴她們，我準備在宮裡長住，全心全意地服 侍太后，並希望對她有所助益，因為我們才來了這短短几天，太后就已經待我們這樣好。更何況，對國 家和君王盡忠也是一個人的本份。
她們聽了都笑起來，說： 「我們可憐你，為你感到惋惜。在這裡你無論怎樣勤苦工作，也休想得到任何酬賞。要是真的照著你剛才 說的那樣去做，到頭來人人都會嫌你。」 我不懂她們說了些什麼，或者她們想要試探什麼，只覺得怪怪的，我想最好還是讓她們就此打住。
於是 ，我馬上改變話題，問她們的頭髮是誰梳的，鞋子是誰做的，就像她們詢問我時一樣。她們回答我，所 有事情都是丫鬟做的。
這時，長壽對兩位女官說： 「 把宮裡的一切都告訴她吧，等她徹底明白自己的處境之後，我敢肯定她會改變先前的念頭的。」
我實在 不喜歡長壽，她的臉沒給我什麼好印象。小腦袋，薄嘴唇，她笑的時候，你只能聽得見她發出的嘰嘰聲 ，臉上卻不見任何笑容。我正想把她們的話題引開，使她們沒有機會搬弄是非。但她們都很機靈，見我 想方設法阻止她們，就說： 「讓我們把一切都告訴你吧。別人不會告訴你這些，我們很喜歡你，所以就給你一些警告。這樣，在碰到 麻煩的時候，你就可以設法保護自己。
」我告訴她們，我做事從來都很小心，因此並不認為自己會招惹什 么麻煩。她們笑了起來，說： 「小心不小心，沒什麼兩樣，太后總能挑出錯的。」我沒法相信她們說的這些，並打算拒絕她們的忠告。 然而轉念一想，且不妨先聽聽她們能說出些什麼，再說，最好還是不要得罪了她們，我這人從來不願和 人結怨，於是就說： 「像老佛爺這樣善良慈祥的人，決不會挑我們這種無助女孩的錯處。而且我們都是她的人，她要拿我們怎 樣都是可以的。」
她們說：「你真的不知道嗎，這宮裡是怎樣一個罪惡的地方？這裡的痛苦和折磨，你恐怕難以想象。我們 敢肯定，你一定覺得呆在太後身邊最幸福，做太后的女官最榮耀。你的苦日子還沒有來呢，因為你初來 乍到，她對你還是全然陌生的。不錯，太后眼下待你慈愛有加，可是等著吧，等到她對你厭倦了，看她 會怎樣待你。我們已經受得夠了，曉得宮裡的生活是怎麼回事兒。你肯定也聽說過，李蓮英就是仗著老 佛爺這個靠山來統治皇宮的，我們全都怕他。他裝出一副無法左右太后的樣子，其實誰都知道，如何處 罰某人，常常都是他和太后商量的結果。所以，要是我們當中有誰做錯了事，總要去求他說情。可他總 說太后不會聽他的，還說他也不敢說得太多，否則太後會罵他。我們都恨透了這班太監，他們實在很壞 。我們看得很清楚，他們現在對你畢恭畢敬，那時因為太后寵著你。像我們，天天受他們的氣，實在叫 人無法忍受。老佛爺是個喜怒無常的人，她今天愛這個人，明天就會恨她入骨。她脾氣很壞，薄情寡恩 。至於李蓮英，就連我們的主子皇后，也怕他三分，不敢不對他客客氣氣。事實上，我們每個人都對他 畢恭畢敬。」 她們這樣滔滔不絕地談著，不知何時才能打住。
這時候，王公公走了進來，給我們端來了茶。忽聽得遠 處人聲嘈雜，我忙問王公公出了什麼事。那幾個女官也留心地聽著。一位太監飛奔進來，說：「老佛爺醒 啦！」那兩個女官馬上站起身，說要去伺候太后，於是她們走了。 她們的拜訪，我一點也不喜歡，更不願意聽這種討厭的話，真希望她們不曾來過。聽了她們說的關於太 后的那些壞話，我心裡很不舒服。
第一天來的時候，我就愛上了太后，所以決心忘記她們所告訴我的一 切。 我來不及換衣服，就馬上趕到太后的房裡。一進門，看見太后盤腿坐在炕上，面前擺放著一隻小桌子。 見了我，太后笑著問道： 「休息得好嗎？睡著了沒有？」我說我不困，白天也從不睡覺。太后說： 「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的時候，就任何時候都能睡了。現在你還年輕，愛貪玩。看你這個疲乏的樣子，我 尋思你該是爬山採花去了吧，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我只好回答：「是。」這時候，剛才那兩個背地裡說太后壞話的女官來了，忙不迭地給太后遞化妝品。我 看了他們一眼，真為她們感到羞愧。剛才說了太后那麼些個壞話，這會兒又來大獻殷勤。太后洗罷臉， 梳好頭，一個宮女送來鮮花，有白茉莉和玫瑰。太后揀了幾枝插在髮髻上，對我說： 「 我一直很喜歡鮮花，比珍珠翡翠要好得多。我最愛看著那些我親自澆的小花小草慢慢長大。打從你來 了后，我總是忙，一直沒能去看那些花草。現在你去叫他們趕快預備晚飯，呆會兒我要散散步。」我出了 房間，把太后的話傳給太監。
照例，我們先要為她送上一些點心。這時候太后已經穿好衣服，坐在大廳 里玩骨牌。太監照例擺好桌子，端上飯菜，於是太後放下骨牌，開始吃飯。
「你喜歡這種生活嗎？」太后問我。我告訴她，跟她在一起我很快樂。
太后說： 「巴黎究竟是個怎樣的地方？我倒是常聽人說起它。你在那裡的時候覺得快樂嗎？現在還在想回去嗎？你 們離開中國三四年，實在很不容易。你們的父親任期屆滿的時候，接到回國的命令，我料想你們一定都 很高興吧。」我除了回答「是」，還能說什麼呢？總不能告訴她我離開巴黎的時候心裡很難受吧。
她又說： 「我覺著，每樣東西在中國都有，不過是生活方式不同罷了。跳舞是怎麼回事兒？我聽人說，就是兩個人 手拉著手滿屋子蹦跳。要真是這樣的話，我看一點也不好玩。你們當真和男人一起蹦蹦跳跳嗎？他們告 訴我，那些白髮蒼蒼的老太婆也是跳舞的，是不是這樣？」
於是我向她解釋總統舞會，私人舞會，以及化妝舞會等等情形。太后說：「我不贊成那種化妝跳舞。戴著 個面具，你如何曉得和你同跳的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於是再向她解釋，人們在發請帖的時候，都非常謹 慎，舉止不端的人絕無可能混進上流社會。太后說：「我倒很想看看這舞是怎麼個跳法，你能不能給我表 演一小段？」
於是我出去找妹妹，只見她和皇后談得正起勁。我告訴她太后想看跳舞，我們必須去給她表演。皇后和 御前女官們聽聞此言，都說她們也想看看。
妹妹說她曾經在太後房里看到過一台很大的留聲機，而且沒 准我們還能找到幾支曲子。我想這是個好主意，於是就去問太后要。 「噢，你們非得跟著音樂跳嗎？」太后問。我們聽了幾乎笑出來，就告訴她，有音樂伴奏會比較好些，因 為那樣可以使得兩個人的步子一致。於是太后吩咐太監把留聲機搬到大廳，並說：「我吃晚飯的時候你們 就跳吧！」
我們翻遍唱片，基本都是中國曲子，最後才找到一支華爾茲，於是我們就開始跳了。周圍許多人看著我 們，她們多半認為我們準是瘋了。
一曲跳罷，我們看見太后正在對我們笑，她說： 「 我怕是不能這樣了。你們這樣一圈一圈地轉著，難道不頭暈嗎？我料想你們的腿一定也很酸了吧。跳 得倒是蠻好看，恰像幾百年前的中國女孩們跳的一樣。我想這一定很難，而且要有好看的姿態。不過我 覺得，要是男人和女人這樣一起跳，總歸是不大好。我不贊同男人的手圍著女孩的腰，那太難看了。我 喜歡看女孩子和女孩子一起跳。在中國，女孩子是不準和男人接近的，我知道外國人好像不大講究這個 。這就見得外國人比我們更開放。聽說外國人都不尊敬父母，可以隨便打他們，還可以趕他們出去，這 是真的么？」我告訴她沒有這回事，說這話的人對外國人有偏見。
於是太后說： 「我知道了，在外國的平民階級中，大概偶爾有這樣人，於是人們就有了這種錯誤的觀念，武斷地認為外 國人都這樣對待父母的。我看，在中國的老百姓中，其實也有這種事情嘛。」我倒是很想知道，是誰曾經 對太后這樣信口開河，竟還讓她信以為真。
吃罷晚飯，正好五點半。太后說她要沿著長廊散會兒步，於是我們全都跟著她。太后把她的花一一指給 我們看，並且說這都是她親自栽種的。太后每到一處地方，總有一大批隨從跟著，就像上早朝的時候一 樣。
大約走了一刻來鍾，我們來到長廊的盡頭。太后吩咐把她的椅子搬到其中的一間涼亭里去。這些涼 亭都是竹子搭成的，所有傢具也都是用各種形狀的竹子製成的。太后坐了下來，太監端來茶和金銀花， 太后吩咐也給我們送些茶來。她說： 「這就是我簡單的消遣方法，我喜歡看鄉下的風景。還有許多風景極好的地方，我會慢慢帶你們去看，我 敢肯定，你們看了以後，一定不會喜歡外國了。全世界沒有哪一處風景比得上中國。許多使臣從國外回 來，都跟我說外國的樹呀山呀什麼的，又粗野又難看，真是那樣嗎?」我馬上想到，一定是有人想討太后 的歡心，故意這樣說的。於是我告訴她，我到過許多國家，那些地方也有很美麗的風景，但的確和中國 的大不相同。
在我們說話的時候，太后說覺得有些冷，問我： 「你覺得冷嗎？你看你們的這些太監，都傻站著，無所事事。下次出來的時候叫他們帶著你們的衣裳包袱 跟著。我想你們穿著外國衣服一定很不舒服，它們不是太暖就是太冷，腰束得那樣緊，我真不知道你們 怎麼吃得下飯。」太後站起身，向自己的宮裡走去，我們大家全都跟著。
慈禧與外國貴婦的合影（慈禧右手邊的是當時美國駐北京的特使埃德溫.赫德.康格的妻子）
太后在大廳里的小御座上坐下來 ，開始玩骨牌，我們便退了出來，走到廊下。皇后對我們說： 「累了吧，我想你們肯定不習慣這樣，整天忙忙碌碌，沒有片刻休息。我看你們最好換上旗裝，這樣舒適 些，做起事來也方便。你看你們的長裙，走起路來還必須用手提著。」 我告訴她，換衣服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但沒有太后吩咐，我也不能自作主張。
「 不，不要去請示任何事，」皇后說：「我相信太后不久就會叫你們換的。只不過她現在想看看巴黎服裝 ，想知道外國女子在不同的場合穿什麼衣服。那些參加遊園會的外國女子都穿著毛紡服裝，所以我們都 以為外國女子不如我們奢華，直到見了勃蘭康夫人以後，才知道並不是這樣。你還記得太后是怎麼說的 嗎？她說：『勃蘭康夫人比起我會見過的那些外國女士，大不相同，就是穿的衣服也很不一樣。』當時勃 蘭康夫人穿的是一件手繪薄綢衣服，太后非常喜歡。」我正在和皇后談話的時候，電燈忽然全亮了，於是 我進了屋子，看看太后是不是有什麼吩咐。
太后說：「睡覺之前，我們再玩一會兒骰子吧。」接著，我們就開始玩那天下午玩過的「八仙過海」。這次只用了一 個鐘頭就結束了，太后又是贏家。
太后對我說：「你為什麼不能贏一次？」我知道她是在開玩笑，於是就 說自己的運氣不好。太后笑著說： 「明天你試試看，把襪子反穿，這是一種贏的兆頭。
」我說我一定試試，我知道這樣回答會使她高興。進 宮后的短短几天中，大多數時間我都在留心研究太后，我發現沒有什麼事情比順從她更能讓她高興了。
太后說她覺得累了，叫我們去給她拿牛奶。
又對我說： 「 我要你每晚到我隔壁的房裡去，在菩薩面前裝香磕頭。我希望你不是基督徒，否則，在我心底里你就 不是我的了。老實告訴我，你到底是不是基督徒？」我根本沒想到太後會問這樣的問題，應該承認這實在 讓我很為難。出於自我保護的本能，我不得不說自己和基督教毫無瓜葛。這樣欺騙太后，我內心有一種 負罪感，但這又是絕對必須的，除此之外別無選擇。而且我知道還必須立即回答，不能讓太后看出任何 猶豫，否則就要引起她的疑心了。我臉上裝得若無其事，心卻跳得厲害。欺騙她讓我覺得羞愧。我打小 所受的教育就是：誠實才能使人問心無愧。
太后聽到我不是基督徒，就笑著說： 「我很讚賞你，雖然這麼些年你一直和外國人打交道，卻沒有皈依他們的宗教，相反，你那樣堅守著自己 的信仰。永遠堅守和保持你的信仰吧！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我以前懷疑你肯定改信了外國上帝呢。因 為我知道，即使你本不願意，他們也自會有法子引得你信的。好了，現在我要睡了。」 於是我們伺候太后脫了衣服。照例，我把她卸下的首飾送回了珠寶房，我注意到她睡的時候只戴著一對 玉手鐲。她換好睡衣，躺到了絲綢被子里，對我們說：「現在你們可以走了。」於是我們向她請了安，退 出了卧室。
大廳外面，冰冷的石地板上，站著六名守夜的太監，他們將一整夜不能闔眼。在太后的卧房裡，還有兩 個太監，兩個丫鬟，兩個老媽子，有時還有兩個御前女官。這些人也是整夜不睡的。兩個丫鬟專替太后 捶腿，老媽子監視丫鬟，太監監視老媽子，女官就監視他們所有人，防止他們有任何不端之舉。所有的 人都是輪班倒，所以有的時候輪到不甚可靠的太監，就必須有兩個女官整夜監視著。太后最信任的就是 女官。這是我向那六個守夜太監中的一個打聽到的，當他告訴我這一切時，我真是驚訝不已，在我一生 中，還從未聽到過這樣奇怪的事倩。
後來有一個女官對我說，按照慣例，她們要輪班地候在太后卧房裡，以準備到早晨叫醒她。明天就輪到 我了，後天是我妹妹。一邊說著這些的時候，她一邊很神秘地笑著。我當時不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到后 來才弄明白了。
我問她，我該怎樣喊醒太后呢？她說： 「 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方法，你自己看著辦好了。不過要當心，不要惹惱了她。今天早晨輪到我，因為我 知道太後頭天很累，睡得很沉，所以喊的時候聲音必須比平時大些。太后醒來后大怒，把我臭罵了一頓 ，因為時間已經不早了。這是常有的事，每當太後起床遲了，就要怪我們沒有用足夠大的聲音喊醒她。 雖說如此，不過我覺得她不會對你這樣，因為你是新來的。等過些日子就會有你受的了。」這位女官說的 話，著實讓我有些心煩意亂。但到目前為止，根據我對太后的觀察，我還是不相信太後會對一個盡責做 事的人大發脾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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