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頤和園
正是九月底,太后整日無所事事,開始有些厭煩,她說:「愣是要等到初一才能聽戲,這有什麼益處呢,我們索性明天就聽一場吧。」於是傳諭太監們準備演出,宮裡的演出向來不需要外面的戲子來幫忙。我這樣說是確信太監們受過演員那樣的專門訓練,並習慣於每天研究他們所扮演的角色。的確,他們比外面的那些職業藝人更聰明。
太后交給總管一張戲單,是她打算要聽的,大多是神話故事,第二天我們就聽了其中的一齣。
這天下午,太后回寢宮午休去了,台上的戲還在演著。就在這時,我碰見了皇上,他正往自己的宮裡去。看到只有一個太監跟著他,我有些驚訝。這位是皇上絕對信任的私人太監。皇上問我去哪兒,我告訴他我正要回屋歇息。皇上說,他有很長時間沒見我了。這話差點讓我笑了起來,因為每天早朝的時候我總見到他,皇上說:
「 自從開始畫像以來,我已不像從前,有那樣多的機會和你聊天了。我擔心自己的英文沒什麼長進,因為你的時間已被卡爾小姐佔去,再也沒人可以幫我。你似乎很喜歡和她作伴,我總歸是覺得這事很單調無趣。她有沒有覺察到你在監視她?」我說我很小心,決不會暴露自己,我想她也不會察覺到。
皇上說:「我風聞了一個傳言,大致是說卡爾小姐在完成了太后的畫像之後,還要給我畫像。我很想知道這話是誰傳出來的。」我告訴他,這話我還是第一次聽到,自然也就無法回答他的問題。我問皇上是否喜歡畫像。他只是回答:「這個問題很難說。你應該最清楚我是不是該畫一張。」過了一會兒,皇上接著說:
「我看見太後有很多照片,甚至連太監也在照片上。」我立刻明白了皇帝的意思,於是問他:是否願意我用我的小柯達給他照幾張。皇上似乎很驚訝,說:「你也會照相?如果這事對我們來說不是太冒險,哪天有機會不妨試試。你可不能忘了,但是我想,我們必須很小心才是。」
然後他換了一個話題,說:「好了,現在我們有時間說會兒話,我要問你一個問題,希望你如實回答我。外國人對我的普遍看法是怎樣的?他們認為我是個有骨氣的人嗎?他們認為我聰明嗎?」沒等我開口回答這些問題,他又接著說:「我知道得很清楚,他們認為我只不過是個小孩,不過這也沒關係。你告訴我,是不是這樣。」 我回答他有許多外國人曾向我問起過他關於他是個怎樣的人,但從來沒有誰發表過什麼看法,他們只知道皇上的身體很健康。
「如果他們對我本人和我在宮裡的位置有什麼錯誤的印象。」皇上接著說,「這都是由於中國宮廷極端保守的緣故。我不指望自己能主動說些什麼或者做些什麼,所以外面的人根本不了解我,只是把我視為一個傀儡而已。我知道必定是這樣。今後,要是再有人向你問起我,你就實話相告,我在這兒到底是個什麼位置。對於國家的發展,我有許多想法,但你知道我根本無法實現它們,因為我作不了主。我不信太後有足夠的力量能改變中國的現狀,即使有,她也不願意。中國離真正的革新,怕是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皇帝接著又說,如果他能像歐洲那些君主一樣,能夠到處旅行,那該多好。我告訴他,有幾位公主表示希望去聖路易斯博覽會這裡指的是1904年在美國聖路易斯舉辦的第三屆聖路易斯博覽會。參觀。我認為這是件好事,至少可以讓她們開闊眼界,看看外國和中國到底有什麼不同。皇上對於她們能否獲准出訪深表懷疑,因為這樣的事,此前聞所未聞。
我們談了很長時間,多是關於外國的風俗習慣,皇上說,他很想去歐洲訪問,親眼看看那兒的人是如何行事的。
正在這時,一個太監過來說,太后醒了。於是我匆匆忙忙離開了皇上,往太后那裡去。
轉眼間到了十月。
第一天就下了雪,李總管詢問太后,她的萬壽慶典是否照常在頤和園舉行。正如我前面所介紹過的,頤和園是太后最喜歡的一處住所,所以太后很快恩准了這個安排,慶典的準備工作也就照常進行。總管又呈上一張名單,上面開列著所有格格的名字和封銜,以及滿洲官員妻子和女兒們的名單,請太后從中挑選若干名出席慶典。這次太后共選了45人,到時候這些人就會收到進宮出席慶典的通知。這期間我一直站在太后寶座的背後,她回頭對我說:
「通常我不會邀請這麼多人來參加慶典,這次算是破了例,因為我想讓你看看,她們穿著打扮的方式,以及她們對宮廷禮儀是多麼無知。」
慶典於十月初六開始。卡爾小姐暫時回了北京的美國公使館,我和母親妹妹重又回到了宮裡。初六的一大早,太監們就在游廊里樹木間到處張燈結綵。大約早上七點,客人開始陸續進宮,我完全同意太后對她們的評價。太監把她們介紹給全體女官,她們看上去話很少,像是很害羞。接著她們又被帶到侍應室,她們人太多,我們這些女官們不得不站到外面的走廊里。她們當中有的穿著非常考究,但大部分式樣陳舊,笨拙難看。我們觀察了她們好一會兒,就去向太后報告。
像這樣的場合,太后總是興緻勃勃。她開始問我們許多問題。她問我們是否注意到一個中年婦人,打扮得就像個新娘。在出席慶典的滿族女士中,只有她嫁給了一位漢族大臣,她之所以被邀請是因為她先前跟宮裡有些聯絡。太后說她自己也從未見過她,只知道她是個很聰明的女人。我們並不曾見到這樣一個人,想必她這會兒還沒到。
太后很快穿戴好了,等一切準備停當,她就進了大殿。總管領著來賓進來,並把她們引見給太后。我們所有的女官則在御座後面站成一排。她們進來后,有的磕頭,有的請安,還有的人乾脆什麼都不做,事實上,每個人都誠惶誠恐不知所措。太后說了幾句客套話,並感謝她們所送的禮物。
我願意在這裡說句公道話,與普遍存在的觀念正好相反,太后對於別人的饋贈或服務,不管輕重厚薄,總要表示感謝。
太后見她們每個人都這樣的局促不安,便吩咐李總管,帶她們到各自的房間去看看,並叫她們就像在自己的家裡一樣,不必拘束。她們遲疑了一會兒,不知道到底該走還是該留,直到太后對我們說:「領她們去見見皇后吧。」
到得皇後宮里,她們被一一引見,這時不再像先前那樣害羞。皇后告訴他們,萬一有什麼不懂的事情,或要想要知道哪些宮廷禮節,這裡的女官們會很高興給她們必要的幫助。她又說最好是每個女官照管幾個來賓,因為在初十的慶典上,要是出了什麼差錯就很不好了。於是我們每個人都分配了幾名客人,負責照看他們,教會她們在各種不同的場合該如何應對。
太后午休時,我對自己負責照看的客人作了一次拜訪,這當中就有太后所介紹的那位新娘打扮的人。我很快取得了她的好感,我發現她是個很有趣的人。與多數滿族女性不同,她顯然受過良好的教育,因為我注意到她的漢文讀寫都非常好。我給這幾位客人講解她們應該做些什麼,怎樣面對太后,這些都是必要的。不記得我先前提到過沒有,他們一直稱太後為「老祖宗」,在提到自己時則自稱「奴才」,而不是稱「我」。所有的滿族家庭都有這樣類似的習慣,晚輩叫長輩用稱呼,長輩呼晚輩用名字,「你」「我」這樣的人稱代詞一概免卻。
太后很講究這些規矩,必須嚴格遵守。
接下來的四天,一直到儀式舉行的那天,這些來賓打發時間的辦法,就是學習宮廷禮儀,以及陪太后聽戲。
一切如常,我們每天早上伺候大后,報告頭一天發生的種種趣聞。然後,所有人都提前趕到戲院,站在院子里等候太后的駕臨。太后的轎子一出現,我們就齊刷刷跪倒一片皇上最前,皇后其次,再後面是嬪妃格格女官一干人等,最後是全體來賓。直到太後走過戲台進了對面的屋子,方才起立。頭兩天一切順利,然而在第三天,我們正在等候太后,皇上突然轉過身,說:「太後來了。」(這以前我們都是聽皇上的信號行事)我們趕緊跪下,只有皇上一個人站在那兒,看著我們笑。原來太后並沒有到,大家一齊笑了起來。皇上從未因一個這樣的玩笑而如此高興過。
初九晚上女官們都沒有睡覺,因為初十早上我們必須及時起身。來賓已經有人領著乘轎去了山頂上太后的專用大殿,他們在那裡等候我們的到達。她們早晨三點到那裡,我們緊隨其後,到達那兒的時候大約是拂曉時分。稍後,太後到了,於是儀式開始。這一回的慶典於前面描寫過的皇帝萬壽慶典,並無不同,毋庸贅述。但有一件事,頗值得一說。
初十那天一大早,我們還要另帶一樣特別的禮物送給太后,就是每人100隻各式各樣的鳥。每年太后的生日,她都要做一件很特別的事情,就是從自己的私人家當里拿出一些錢,買上一萬隻鳥,然後放飛它們。
大殿前的院子里掛滿鳥籠,煞是壯觀。太后擇定最吉利的時辰,傳諭太監們帶上鳥籠,跟著她。這個時辰是當天下午的四點鐘。太后領了全宮的人馬來到山頂,那兒有一座廟。太后先焚香禱告,然後太監們一人拿一隻鳥籠,跪在太後面前,太后逐一將鳥籠打開,注視著鳥們越飛越遠。一邊還要禱告上蒼,祝願這些鳥兒們不再被人捉住。太后在做這些事的時候,神情肅穆,非常虔誠。我們大家在一旁竊竊私語,評論哪只鳥最漂亮,希望把最好的留給自己。其中有幾隻鸚鵡,有一些是粉紅色的,另外還有紅的綠的,均被鏈鎖在架子上。當太監們解開鏈子,鸚鵡卻一動不動。太后說:「真是怪事!每年總有幾隻鸚鵡不肯走,我只好把它們留下來,直到它們老死。你們瞧瞧,它們不願離開呢!」這時,總管來了。太后告訴他剛才發生的事,總管立即跪下磕頭,說:「太后宏福,這些鸚鵡被太后的慈悲所感動,情願留在這裡服侍太后。」
這個儀式被稱為「放生」,是大功大德,定能得到上天的賜福。
一位女官問我對鸚鵡不肯飛走這事有什麼看法,我對她說,這的確很奇怪。她說:「這很簡單,一點也不奇怪。這些太監早就得到了總管的吩咐,好些日子之前就買下了這些鸚鵡,並訓練它們。每天太后午睡時,這些鸚鵡就被帶到這山頂上訓練,讓它們習慣這個地方。目的不過是想讓太后高興,其實也就是愚弄太后,讓她相信:自己的仁慈甚至感動了這些畜物,願意留在這裡陪侍她。」她接著說:「最大的笑話是:就在太後放飛它們的這當兒,山後早有幾個太監守在那兒,好捉住這些鳥兒,再拿去賣錢。因此,不管太后怎樣禱告,它們立馬就會被人捉了去。」
慶典一直持續到十三。這期間,除了歡慶和享樂,什麼事都不用做,戲台上天天熱鬧夜夜笙歌。十三這天,來賓們得到通知,慶典已近尾聲,叫她們做好安排,明日早早離宮。這天夜裡她們向太后請了安,第二天一早即啟程離宮。
接下來的幾天里,我們全都忙著為遷往西苑而作準備。太后翻過她的皇曆,最終選定廿二日作為動身的日子,因為這個日子最宜遷家。

西苑踏雪 左起:德齡母親,德齡,慈禧,容齡
十月廿二日早晨六點,全宮人馬離開頤和園。雪下得很大,路滑難行。我們自然像平常一樣坐著轎子,那些不擔任轎夫的太監則騎馬跟著。許多馬因為石頭路面太滑而摔了跤,太后的一個轎夫也失足滑倒,將太后摔倒在地。一時間人馬嘈雜。我馬上意識到:出事了!
太監在高聲喊叫:「停住!停住!」我聽到有人說:「快去看看她是不是還活著。」整個隊伍停止了前進,路被堵死了。當時正行進在西直門前的石板路上。終於,我們看見太后的轎子正擱在地上,於是便都下了轎,向前跑去,看看到底出了什麼事。很多人同時在激動地談論著什麼,我頓時驚恐起來(因為正是在那段時間,我們聽到過一種謠傳,說是有一些革命黨人打算要殺掉所有朝廷的人,並且,雖然我們聽說了,但沒敢告訴太后)。我於是馬上跑到她的轎子那兒,看到她從容地坐在轎內,正在對總管發布口諭,叫他不要懲罰轎夫,這不是他的錯,實在是濕漉漉的石板路太滑了。李蓮英說不能就這樣了事,必定是轎夫不小心,大膽奴才,竟敢這樣粗心大意地對待老佛爺。說完,他轉過身,對司刑太監說:「賞他80大棍。」(這些司刑太監拿著竹棍,隨時待命,比如眼下這樣的場合。)
這可憐的倒霉蛋正跪在泥濘的地面上,聽候發落。幾個司刑太監把他拎到離我們差不多100碼遠的地方,按倒在地,一五一十地打將起來。西直門箭樓80棍打完,好像也沒花多長的時間。使我驚訝不已的是,這個倒霉的傢伙接受完懲罰后,竟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平靜如常,好像在他的身上什麼事也沒發生過。這時太監端來一杯茶,我接過來呈送給太后,並問她受沒受傷。太后笑著說沒事,吩咐我們繼續前進。關於這茶,我要解釋一下,太監早已做好了準備,從頭至尾一直攜帶著一個小火爐,還有熱水。雖然每次宮裡遷移都是如此,但卻很少用到。
照例,所有女官仍抄近路進宮,以便迎接太后的到來。我們在院子里等了很久,幾乎凍僵了,太后這才姍姍而來。我們全都跪下等太后經過,然後才起身跟著她進了宮。太后抱怨說天氣太冷,吩咐把她的火爐拿進來。這種火爐用黃銅製成,內壁圍以粘土,可以攜帶,先在室外點燃,待煙散盡后便可攜入室內。總共有四隻火爐,拿進來后,所有門窗全被關上,不使透風。很快我就感到頭暈噁心,然而我還是繼續我的工作,整理太后的東西,直至最終暈倒。
再次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張不熟悉的床上,便詢問周圍的人,我這是在什麼地方,當聽到太后正在隔壁的屋裡吩咐什麼時,我才稍稍安了心。一位女官給我端來一杯蘿蔔汁,說太后叫我把這喝了。我喝下了,感覺好了很多。她還告訴我,太后已經歇息了,我聽了便重又沉入睡眠之中。再次醒來時,見太后正站在我的床邊。我努力想要起身,但發現自己太虛弱了,於是太后叫我仍舊躺著,靜心養氣,很快就會好的。她說我最好睡到她卧室隔壁的房間,並吩咐太監準備好了就馬上把我搬過去。每隔幾分鐘,太后就要差人來問我病情如何,想吃什麼東西。宮裡的規矩,無論何時接受太后的口諭都要起立,因此每次我都試著要站起來,但現在這個樣子根本不可能。這樣反覆折騰,結果只能使自己的病情比先前更糟糕。
傍晚的時候,李總管來看我,帶來了幾碟蜜餞。他非常和氣,對我說我真的很幸運,因為太后很少為哪位女官操過心,可見她有多喜歡我。他坐下談了一會兒,叫我吃些蜜餞。我這會兒自然是吃不下,不管是蜜餞還是別的什麼東西。於是只好叫他留在那兒,稍後我自會吃的。臨走時他又對我說,萬一我需要什麼,可以告訴他。這次拜訪,讓我很是驚訝,因為平日里他很少關注過我們這些女官。後來有人告訴我,他對我這樣和氣,是因為太后喜歡我的緣故。
第二天早晨,我已經能夠起身並繼續自己的工作。我去見太后,叩謝她在我生病期間的仁慈關切。太后說,頭天夜裡總管已經告訴她,說我已好了許多,她很高興我這麼快就能起身走動。她說這沒什麼要緊,不過是不習慣火爐里的煤氣罷了。
雪停了,太后決定第二天就去選一處地方,供卡爾小姐繼續畫像之用。我建議,如果能等到卡爾小姐來了以後,讓她自己選一處適合她工作的地方,可能會更好些。太后說決不能這樣做,因為假如讓她自己選,她沒準會選一處她不能去的地方。確實,宮裡有許多地方是要絕對保密的,卡爾小姐無疑不能去。於是,第二天太后就帶著我去找房子。但看了多處,全都太暗了,最後才選定了湖邊的一間屋子。太后說:「這很方便,你來來去去既可乘轎也可坐船。」後來我發現從這兒到宮門乘轎要三刻鐘,比坐船花的時間要少。我原指望這次能重新回宮陪侍太后,後來終於明白這做不到,因為卡爾小姐住在美國公使館,她每天早晚獨自進出宮門,這是不允許的。太后說,最好是我住到城裡我父親的家裡,每天早上領著卡爾小姐進宮,晚上再陪她出宮。這當然不是一個叫人愉快的安排,但太后的命令,除了服從,我也別無選擇。
第二天,卡爾小姐來到宮裡,看了我們給她選定的畫室,好像不是很滿意。首要的一條,她說這裡太暗。於是太后命人將紙窗改為玻璃窗,這下又使屋內太亮了,卡爾小姐請求掛上一些窗帘,以便能將光線聚焦到畫布上,我把她的要求向太后做了報告,太后說:「好了,我這還是頭一回為別人改動宮裡的陳設呢。一開始是改窗戶,她不滿意,這回又要掛窗帘。我看我們最好把屋頂掀了,或許才合她的意呢。」不管怎樣,我們最後還是給卡爾小姐掛好了窗帘,使她感到滿意。
當太後為了解進度而細細檢視過畫像之後,她對我說:「我們為了完成這幅畫像,經受了這許多折騰,我恐怕還是看不出有什麼特別之處。我注意到這披肩上的珠子被畫成了不同的顏色,有的白色,有的粉紅,還有一些是綠的,你問問她這是怎麼回事。」我試著向她解釋,卡爾小姐只是根據不同光線下的效果照著她看見的樣子來畫。但太后壓根不懂這些,她問我看見的這些珠子難道也是綠色或粉紅的嗎?我再向她解釋,這隻不過是因為光線照在珠子上的緣故,但她回答說,她只看見了白色,沒有旁的顏色。然而沒多久,她好像不再為此事費心了。

卡爾小姐為慈禧所作的油畫像
西苑裡挨著太后寢宮有一間屋子,裡面放著一座寶塔,約高十英尺,由檀香木雕刻而成。裡面供奉著不同的佛像,太后每天早上都要祭拜。儀式是這樣的:太后在佛像面前焚香,同時安排一個女官對著佛像大磕其頭。太后告訴我,這座寶塔已經在宮裡供奉了一百多年。佛像當中有一尊是觀音菩薩,高約五英寸,用純金做成,中空,實以珍珠翡翠所做成的五臟六腑。據說觀音菩薩法力無邊,太后每遇到煩心的事,便會到觀音像前祭拜,據說多數情況下會有求必應。太后說:「向佛像禱告的時候,我自然是很虔誠的,不像你們這些小丫頭,敷衍塞責地磕個頭了事,然後就跑得不見蹤影。」太后又說,她知道得很清楚,現在有不少中國人,丟棄了自己祖宗的宗教,轉而去改信什麼基督教,事情弄到這樣,她很是痛心。
對於那些和西苑有關的古老迷信,太后也是一個堅定的信仰者。在一次談話中,她叫我對自己看到的任何事情都不必驚訝。比如一個人在你身邊走著走著突然消失不見了,這隻不過是狐狸在作怪,為著它們特殊的目的而變成人形。這種事相當普遍,沒什麼可奇怪的。它們多半已經在西苑生活了好幾千年,而且一直擁有這樣變幻無形的魔力。她又說,太監們無疑會說它們都是妖魔鬼怪,其實不然,它們不過是狐仙罷了,不會傷害任何人。
彷彿是為了印證這些迷信似的,幾天之後的一個夜晚,我的火爐熄滅了,便差了一個太監去看看有沒有其他的女官也還沒睡,有的話就給我弄些熱水來。太監提著燈籠出去了,但幾乎馬上就回來了,臉色煞白。我問他出了什麼什麼事,他回答道:
「 我看見一個鬼,一個女鬼,她走到我跟前,噗地吹熄了我的燈,立馬就消失不見了。」我說沒準是宮裡的丫頭吧,但是他說:「不。」他說宮裡的丫頭他都認識,卻從來沒見過這個人。他堅持這人一定是鬼。我告訴他,太后說了這兒沒鬼,它也許是變成人形的狐狸。他回答說:「它不是狐狸。太后稱它們為狐狸,是因為她不敢叫它們鬼。」接著,他跟我講了幾年前的一件事。
當時,李總管正在太後宮殿背後的院子里散步,忽然看見一個小丫頭坐在井沿上。他打算上前問問她為什麼坐在這兒,正當他走近的時候,發現另有幾個女孩也坐在那兒,正要再走近些看個究竟,她們全都從容不迫地跳到井裡去了。總管嚇得驚叫起來,他的一個僕從自告奮勇,提著燈籠上前察看,只見井上蓋著一塊巨石,不可能有人跳下去。他接著解釋說,好多年以前,確實有幾個女孩就是在這兒投井自盡了,李蓮英所見非是其他,正是這些女孩變成的鬼。中國人相信,一個人自殺了,他的魂魄仍舊留在附近,直到他們成功地誘使別人也在那裡自殺,到那時,他們就可以自由地投生到另外的世界。我告訴他,我不相信這些事,我倒很想親眼看看。他回答道:「只要看見一回,就會夠你受的了。」
日子就這麼平平常常地過著,直到十一月初一,太后諭令全宮,說是本月忌辰甚多,往常的戲一律停演,各人的裝束亦須另行更改以適合此類場合。
初九這天,皇上又要去天壇祭祀。於是,依照慣例,初九前的三天,他必須把自己關在寢宮裡,切斷所有和外界的聯繫,除了隨身太監以外,任何人都不許見他,就連皇后也不例外。
這次的儀式,和其他的祭祀並無大的不同,只是有幾頭豬被殺掉了,並被擺放在五花八門的祭壇之上,在那兒,它們也只能呆上一會兒,祭祀完畢,這些豬將被分發給大小官員。吃了這些豬的肉,就好比受了祝福,相信會給吃的人帶來好運和興旺。而那些得到賞賜的官員,也認為自己是受了太后的浩蕩聖恩。另一個不同之處,就是無論當時遇到怎樣的情形,皇上都必須躬親主持,不得派人代替。其理由是,依照祖宗成法,每一個被判死刑的人,均由皇上親筆簽署判決狀,刑畢,狀紙交由刑部保存。到年底,則將每個人的名字抄在黃紙上,呈送皇上。等到祭天的時候,焚燒這些黃紙,為的是讓紙灰上達天庭,好讓列祖列宗知道,他仍能盡忠職守,恪勤恪勇,惟勵惟惕。
因為這一次的天壇祭典是在紫禁城舉行,儘管太后很討厭那個地方,但還是諭令全宮人馬都搬到那裡去,她的理由是,自己不願意遠離皇上,哪怕只有一個小時。所以我們所有人全都搬到紫禁城的宮裡。祭典結束之後,全宮本應回到西苑,但因為十三日是康熙皇帝的忌辰,祭典仍在此舉行,所以我們只能繼續留在紫禁城。康熙皇帝統治大清帝國長達61年,是迄今為止在位時間最長的中國皇帝。太后告訴我們,他是中國最聖明的皇帝,叫我們要虔敬地對待他的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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