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公元2008-9-16日，就是石家莊市委作出決定，責成新華區委免去田文華石家莊三鹿集團股份有限責任公司黨委書記職務，按照董事會章程及程序罷免田文華董事長職務，並解聘其總經理職務的那一天，我獨在超市外為買不買食品而猶豫徘徊，遇見程君，前來問我道，“先生可曾為三鹿集團寫了一點什麼沒有？”我說“沒有”。她就正告我，“先生還是寫一點罷；三鹿集團高層出事前就很關注先生的文章。”
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寫的關於食品安全的文章，大概是因為言辭太過激烈之故罷，紙質媒體一向是封殺的，而論壇上也一向多遭刪帖和屏蔽，能看到的人於是就甚為寥落，然而在這樣的艱難處境中，毅然回帖反駁的就有他們；他們總是將我對於國產食品制假販假甚至摻毒的質疑痛罵為裡通外國的賣國行為。我也早覺得有寫一點東西的必要了，這雖然於摻假者毫不相干，但在消費者，卻大抵只能如此而已。倘使我能夠相信 “死於國難的兒童即可成為菩薩”的鬼話，那自然可以得到更大的安慰，—— 但是，現在，卻只能如此而已。
可是我實在無話可說。我只覺得所住的並非人間。全國成千上萬兒童在醫院裡的哭號和全球幾十億人對於三鹿的咒罵聲，洋溢在我的周圍，使我艱於呼吸視聽，那裡還能有什麼言語？長歌當哭，是必須在痛定之後的。而此後幾個所謂學者文人所謂含淚勸告之類的陰險論調，尤使我覺得悲哀。我已經出離憤怒了。我將深味這非人間的濃黑的悲涼；以我的最大哀痛顯示於非人間，使它們快意於我的苦痛，就將這作為消費者的菲薄的祭品，奉獻於摻毒者的靈前。
二
真的猛士，敢於用毛髮水勾兌出的毒醬油，敢於用敵敵畏泡金華火腿，敢於在各類水發食品的侵泡液中摻入甲醛，敢於用豬大糞浸泡製作臭豆腐，敢於用人尿浸泡的鮮海蝦，敢於用石蠟做凝固劑的重慶火鍋底料，敢於用病死變質禽畜加工成鹵臘方便熟食，敢於用劣質工業酒精摻上敵敵畏冒充汾酒，敢於在稚嫩嬰兒喝的奶粉中大量加入化工原料三聚氰胺……。這是怎樣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為奸商設計，以時間的流逝，來洗滌舊跡，僅使留下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這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給人暫得偷生，維持著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這樣的世界何時是一個盡頭！
我們還在這樣的世上活而且每天進食這樣的食品；我也早覺得有寫一點東西的必要了。離三鹿毒奶事件被曝光也已有兩星期，忘卻的救主快要降臨了罷，我正有寫一點東西的必要了。
三
在二十餘家被曝光的毒奶粉廠家之中，三鹿原是我的民族產業救國偶像。偶像雲者，我向來這樣想，這樣說，現在卻覺得有些躊躇了，我應該對它奉獻我的悲哀與尊敬。她不是“苟活到現在的我”的偶像，是為了中國民族食品工業崛起而倒下的中國的奶業先驅。
三鹿的名字第一次為我所見，是數年前央視狂轟濫炸的廣告里；然後是在今年6月25日上午10點，在風景秀麗的北京航天城，中國航天員科研訓練中心與中國著名乳品企業三鹿集團舉行新聞發布會上。在此會上宣布：三鹿成為中國航天員中心“航天 乳飲料及乳粉”的唯一合作夥伴，全國唯一“航天乳飲料”專業生產企業。並聲稱其在中國乳製品行業享有崇高聲譽的高標準、高質量，安全、營養、美味的三鹿乳製品將為 中國航天事業加油！。其中的一個就是它；但是我不甚瞭然。直到後來，三鹿公司稱“近期，“神舟七號”將發射飛天，搭乘“神七”的宇航員將首次出艙行走，技術難度相當大，所以對航天員的體能要求極其嚴格。三鹿能夠成為中國航天 員中心的合作夥伴，就在於對高質量、高科技含量的精益求精。具有50餘載文化積澱的三鹿集團以“鹿行天下”的氣魄助力航天員遨遊太空”。才有人指著一個剪綵的畫面告訴我，說：這就是三鹿。其時我才能將姓名和實體聯繫起來，心中卻暗自詫異。我平素想，有著50餘載文化積澱的三鹿集團以“鹿行天下”的氣魄助力航天員遨遊太空”的大企業，能夠不為洋品牌所屈，市場佔有率達18%的超級巨無霸，無論如何，總該是有些桀驁鋒利的，但他們卻常常微笑著，態度很溫和。待到三鹿徹底被查封，生產停止，無事可做的時候，他們才始又來回我的帖子，說摻毒的事情是奶農乾的，他們是無辜的…於是論戰的回數就較多了，也還是始終微笑著，態度很溫和。待到三鹿董事長被拘押，高層解散，工廠停工，工人放假，我才見他們慮及自己企業的前途，黯然至於泣下。此後似乎就不相見。總之，在我的記憶上，那一次就是永別了。
四
我在十七日早晨，才知道上午有憤怒聲討的事；下午便得到噩耗，說國家質檢局公布數字，全國摻毒奶粉和奶製品竟至上百批次，而三鹿當然也在被曝光之列。但我對於這些傳說，竟至於頗為懷疑。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人的，然而我還不料，也不信竟會下劣凶殘到這地步。況且始終微笑著的和藹的三鹿人，更何至於無端在全國人民的企盼中倒下呢？
然而即日證明是事實了，作證的便是它自己廠門前退貨的人潮。還有一家，是蒙牛。而且又證明著這不但是聲討，簡直是敲詐，因為已經有人聲稱要為身體受害的寶寶索賠了。
但有關部門就有令，說她們是“奸商”！
但接著就有流言，說她們是明知故犯的。
慘象，已使我目不忍視了；流言，尤使我耳不忍聞。我還有什麼話可說呢？我懂得衰亡民族之所以默無聲息的緣由了。沉默呵，沉默呵！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
五
但是，我還有要說的話。
我沒有親見；聽說它，三鹿集團，那時是欣然摻假的。自然，摻假而已，稍有人心者，誰也不會料到有這樣的羅網。但竟在有多年交情的“有關部門”門前倒下了。先是曝光，然後是超市下架，再然後是無條件退貨，已是致命的創傷，只是沒有便垮。同行的伊利想躲避，也被揪出，其一竟是酸奶，被曝光；還有同行的蒙牛，也想躲避，也曝光，有奶粉，也有酸奶。但它還能繼續銷售，央視終於在新聞里予以徹底曝光，於是也倒下了。
始終微笑的和藹的三鹿集團確是倒掉了，這是真的，有它自己的死寂的工廠機器為證；沉勇而善辯的伊利也被曝光了，有它自己廠里堆積如山的退貨為證；只有一樣沉勇而善辯的蒙牛還在獨自里呻吟。當三個奶業巨頭從容地轉輾於文明人所發明的互聯網的槍林彈雨的討伐中的時候，這是怎樣的一個驚心動魄的偉大呵！中國科技工作者趕超世界先進水平的偉績，十強企業要每天一斤奶強壯中國人的武功，不幸全被這幾縷血痕抹殺了。
但是中外的奸商們卻居然昂起頭來，不知道個個臉上有著血污……。
六
時間永是流駛，街市依舊太平，有限的幾個企業的倒掉，在中國是不算什麼的，至多，不過供無惡意的閑人以飯後的談資，或者給有惡意的閑人作“流言”的種子。至於此外的深的意義，我總覺得很寥寥，因為這實在不過是低級的摻假。人類的科技前行的歷史，正如高校許多科研項目的立項，當時用大量納稅人的銀子，結果卻只是一小點成果，還沒什麼實用價值，但摻三聚氰胺是不在其中的，更何況是航天指定產品。
然而既然有了劣跡了，當然不覺要擴大。至少，也當浸漬了親族；師友，愛人的心，縱使時光流駛，洗成緋紅，也會在微漠的悲哀中永存微笑的和藹的舊影。有人說過，“良心誠可貴，榮譽價更高，若要多賺錢，摻假有高招。”倘若如此，也就物化可說了。
七
我已經說過：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中國人的。但這回卻很有幾點出於我的意外。一是“有關部門”竟會這樣地反常不留情面，一是受害家屬竟至如此之苛刻下劣，一是中國的食品企業臨難竟能如是之從容。
我目睹中國食品行業的辦事，是始於數年前的，雖然不是全部，但看那幹練堅決，百折不回的氣概，曾經屢次為之感嘆。至於這一回在彈雨中互相救助，雖殞身不恤的事實，則更足為中國食品企業的勇毅，雖遭陰謀秘計，壓抑至數十年，而終於沒有消亡的明證了。倘要尋求這一次被查處者對於將來的意義，意義就在此罷。
苟活者在淡紅的血色中，會依稀看見微茫的希望；真的猛士，將會有科技含量更高的高招。
嗚呼，我說不出話，但以此記念三鹿！
仿魯迅： 轉自中青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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