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澤東選集》第5卷第330頁,記錄著毛澤東1957年在中共省委書記會議上的一段講話,說的是唐紹儀。他說:“舊社會的一個內閣總理可以去當縣長,為什麼我們的部長倒不能去當縣長?我看,那些鬧級別,升得降不得的人,在這一點上,還不如這箇舊官僚。”毛澤東說得沒錯兒,唐紹儀是民國首任總理,中途做過廣東中山縣長。只是後來,在佳話流傳之間,唐紹儀被想象成焦裕祿和孔繁森式的好乾部,這便背離了歷史真實。
唐紹儀做總理,只做了3個月,無所作為,完全是過渡人物。他少年時代留美,沒拿文憑,卻是傑出的外交家,很有建樹。但在內政上,他始終玩兒不轉。辭了總理,他去經商,業績平平。及至孫文反袁反北京,唐紹儀應邀做廣東非常政府的財政部長,這和在水泊梁山做個大管家沒什麼區別。也就是說,在蔣中正南京建都之前,唐紹儀一直沒什麼成績。等到中山可為,他已近70歲高齡,正值扶搖直上的蔣中正排斥廣東籍元老,高官沒的做,做了也沒精力跟年輕人撕殺,不如搞個一畝三分地,在小小的試驗田裡大展宏圖。所以,唐紹儀很願意去中山,並沒覺得屈就。
另外,別小看中山,那可不是一般地方,是孫文老家,國務院直屬,不歸廣東管,國民政府要在這地方建“中山模範縣”,思想和建設一起抓,兩手都要硬。也就是說,民國中山就像是共和國深圳,是特區,而且不光是經濟特區。1929年,國民政府設“中山縣訓政實施委員會”,委任67歲的唐紹儀做主席,要實施國父的“訓政”學說。很多文章以訛傳訛,說唐紹儀1929年做中山縣長,其實是1931年。此前,唐紹儀相當於縣委書記或特區管委會主任,甚至是特首,比縣長大多了。他不僅指導縣政,而且要把唐家灣建成“南方巨大良港”,可泊兩萬噸巨輪,以中山取代香港,他要把無稅口岸從香洲移到唐家鎮,設立分關。這樣看,中山像不像深圳,完全就是!只不過,因為陳濟棠倒唐,中山港計劃半途而廢。
中山模範縣就像是獨立王國,各級政府不得駐軍,唐紹儀委派公安局長吳飛,自行組織“縣兵總隊”,有兵有槍,完全是自己的武裝,與廣東革命軍無關。在政治地位上,唐紹儀不光是中山特首,而且是國民黨中央監察委員、國民政府高等顧問和常委、西南政務委員會常委,他完全可以把中山模範縣搞成自己的小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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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紹儀 |
不過,按照吹毛求疵的方法看歷史,和按假想佳話的方式看歷史一樣,都是錯的。
不講唐紹儀擴大私宅不好,忘記他把共樂園捐給了人民更不對。當共樂園還是唐家私園的時候,唐紹儀便在石門上親書楹聯——“開門任便來賓客,看竹何須問主人”——心胸可鑒。他一點兒不像皇帝,在這裡布衣耕種,與民共樂。他經常清早起來,穿著灰布衣,沿著山房路行走,見到豬擋路,便去轟趕。他的理想是把中山建成國際港口重鎮,唐家灣顯然要比石岐鎮更有優勢。為了懷念惟一贊成他留美的至親,他建了“望慈山房”,但他同時重新規劃了中山下水道,並把唐家鎮的山房路和大同路改建成水泥路,至今仍被中山人使用。
歷史人物,都是這樣多線條,單一讀本,都不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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