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l972年的8月,我們在美國南部的家鄉正好遭受了一場後來被稱作“哥倫布風暴”的特大暴風雪。大量的冰雹裹挾在狂風裡,毀壞了房屋和樹之類的東西。最後,風終於停了下來,但天氣依然十分地寒冷。電力設施也被冰雹砸壞了,沒有了電,就意味著沒有了熱源,而我們的房子因為光禿禿的木地板而異常地冰冷。
我蜷縮在我的新棉睡衣里,緊挨著我的幾個兄弟姐妹,等著爸爸點燃壁爐里的火。他加了一些柴火進去,好使屋子能更快地暖和起來。當他從壁爐邊走開,我們幾個都爭先恐後地跑過去,壁爐里的火苗正噼啪作響,誰都想挨得更近些,好讓自己儘可能地暖和一點。
我把身子前面烤暖后,伸出手去看壁爐里的火變得有多熱,然後轉過身去烤我的後背。舒適地站在那裡,閉上眼睛,在那個早晨我第一次放鬆下來,享受著壁爐里的火焰帶給我的溫暖,但是無情的現實卻在一剎那間驚醒了我的美夢就在瞬間,一顆燒得正旺的火星突然從壁爐里跳出來,落在我的棉睡衣上。我的睡衣立即起了火,隨之,屋子裡就飄蕩起我的皮肉被燒傷的氣味。
在醫院裡媽媽告訴我,我是Ⅲ°燒傷,並且我的左腿後面的肌肉也被燒傷了。在經過幾個月的治療,以及讓我感到最痛苦的每日更換繃帶這些事情后,醫生從我的臀部取下皮膚植在我的左腿上。基於燒傷的嚴重度以及對肌肉組織的深層破壞,他預測說,“麥蘿達在她的皮膚植皮痊癒后,腿可能會變得很僵硬,也許以後走路時會有些跛。”媽媽忍不住哭起來。
等待痊癒的過程對我是極痛苦的折磨。每一絲細小的移動,都會引起我身體里巨大的疼痛。走路似乎更不可能,這些疼痛已超過了我所能忍受的極限。我每天都躺在長沙發上,努力不去碰到我的因疼痛而抽搐的腿。任何一點動彈都會讓我痛不堪言,於是我幾乎變成了一個長久保持靜止不動的人。
我的祖母居住在鎮里,她每天都開著車到鄉下我們的家裡來看我,然後晚上再回去,從來沒有錯漏過一天。我的祖母並不富有,她惟一的生活來源是政府發放的微薄的養老金,實際上相當窮。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但是她仍每天都不惜支出油錢來陪伴我。
祖母從不接受我走路會跛或是我將有一隻僵硬的腿這些想法。她執著於她的信念,每天鼓勵我,想盡方法哄騙我移動身子。我是這樣的深愛她,所以我總想讓她高興。我會含著眼淚移動我的腿,艱難地忍住巨大的痛苦。她堅持不懈地來丁一天又一天。然後到了某一天,我實在是不能忍受那種疼痛了,甚至也不想再讓她高興了。我拒絕再走出哪怕是一小步,一丁點兒。我的創傷太重以至於我的疼痛越來越深。我不想再嘗試了。
一天,我不斷地懇求著對她說:“不,我不想再試了,一點點也不行。”這時,祖母突然拿出一堆硬幣出來。我的意思不是一點點,也不是說一把,是一大堆硬幣鋪在她的膝蓋上。在l962年,25美分的硬幣對一個孩子來說,是一筆很可觀的金錢。那時一塊糖只要一美分。她穿著一件家居服,就是她稱作“姆姆衣”的那種服裝,把那些閃閃發光的25美分的硬幣整整齊齊地放在膝蓋上,緊挨著我。躺在長沙發上,我能清楚地看到它們。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麼多的錢,這讓我非常興奮。祖母對我說,“只要你站起來,我就給你一枚硬幣。”我非常想要一個硬幣,於是,我不再理會讓我害怕的疼痛,努力站了起來。祖母開心地微笑著,把一個閃亮的嶄新的25美分的硬幣放進我的掌心。我很快地坐了下去,疼痛撕扯著我的腿。她直視著我的眼睛,說,“這裡還有更多的硬幣,再站起來,寶貝,站起來。”
我又再次站起來,於是她再次給我報酬,我的手心裡又多了一枚閃耀著迷人光芒的硬幣。
這種場景一天一天地重複下去,直到過了好幾個月。她總是懷著堅定的信念,並且固執地認為我不會有僵硬的腿,以後也不會跛著走路。
一天我問她,“祖母,如果你的這些錢用完了,你怎麼辦?”
她回答,“寶貝,不要擔心祖母的錢會用完。只要你好起來,我會把全世界所有的硬幣都找來拿給你。”
我錯過了我的整個三年級的課程。從火災過後,幾乎過了一年時間,我才重返校園。我輕鬆地走到門口,姿勢優美,腿一點也不僵硬,也沒有跛。醫生說,在他治療燒傷的這麼多年裡,從來沒有看到過有誰的腿恢復得這麼完美。
這對我完全是額外的獎勵--在我植皮的地方,僅僅有一塊小小的傷疤,而不是通常會出現的一大塊顏色更深的皮膚。這令醫生再次無比驚奇。他無數次地請我回到醫院,讓我在其他醫生面前展示我的腿,甚至作為一個醫學上的權威病例。
但是直到祖母過世以後,隨著我的年齡逐漸增長,我才漸漸意識到她給我的禮物是多麼的珍貴。
我的媽媽說,“你的祖母不能忍受你瘸著走路,或者有一隻僵硬的腿的念頭。她祈求你的腿完美無缺,而上帝聽到了她的聲音。”
“並且她希望我可以重新走路。”我說,然後我問道,“媽媽,那麼祖母是在哪裡找到那麼多的硬幣的?”
媽媽回答,“我想,她是把她一生的積蓄都去換成了硬幣。”
在那些年裡,我從未想過這些事情。但在此時,我終於認識到祖母無私的愛的行為給我的巨大的幸福。她每天給我的禮物,實際上是把她的犧牲和堅定的信念都包含在了這些閃閃發亮的銀色硬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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