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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見明《那山 那人 那狗》(二)

2008-02-15 作者:兰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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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三才網訊】「「汪、汪、汪。」」
狗站在金色的峰巒上、站在那塊最高的岩石上,朝山那面高聲叫著。那聲音在山谷間碰撞,成了這天地里最動聽、最富有生氣的樂句。


想不到,這沉默的、溫馴的狗竟有這麼響亮的嗓門。雙耳聳起、昂首翹尾,竟有這麼威武、神氣。父親說:它在「告訴」山下里的人,說什麼人來了。將有什麼山外邊的消息和信件帶給他們。


對於昐望,任誰都可能覺得,每一分鐘都是漫長的。狗在預告,在減短討厭漫長的時間。


在山頂,在金色的、溫柔的陽光里,父親、兒子和狗打住了。這兒有一塊歇腳的寬大的青石板。父親指著山的那面,告訴兒子這叫什麼地方,有多少大隊、生產隊,需要分門別類發放的報紙書刊的類別的數目,這筆細細的流水帳,好像刻在他那有著花白頭髮保護層的大腦里。


在談完業務以後,父親特別叮囑兒子:「倘若桂花樹屋的葛榮家有信,那就要不惜腳力,彎三里路給送去,他和大隊秘書關係不好,秘書不給他轉信。」


「哪個桂花樹屋?」


「你看。」父親用手帶著兒子的眼睛在山下的沖里、壟里、屋場間穿梭。


「木公坡的王五是個瞎子,他有個嵬在外面工作,倘若來了匯票,你就代領了,要親手交給王五。他那在家的細嵬不正路,以前曾被他瞞過一回匯款。你記住了?」


「記住了。」


「螺形灣這兩年養了兔,去送信時,要喊住狗,莫做獸子咬,狗還沒習慣……」


還有許多。站在山頂、岩坎,俯瞰著縱橫交錯的山沖、落,父親讓兒子靠在他身邊,詳盡地講解著他的業務、經驗、他曾經注意過的事情和有必要引起注意的事項。每說一宗,他要問兒子一句:「記得不?」看兒子認真地點過頭,他才接著說。他甚至背出了馬上就要通過的幾個大隊的幹部、黨員、民辦教師、重要人物、經常性服務戶的人名單,兒子是否都點過頭?都記得牢?老人已不大追究了,他覺得:一些話、應該說。應該讓兒子知道。他不是來頂父親的班嗎?父親知道的,接班的怎麼可以不知道呢?


兒子很像父親。笑模樣、語氣、利索乾淨的手勢,有條有理的工作,都像。父親高興,鄉親們更高興。父親向人們說:今後這一帶得由兒子來跑郵。於是大隊幹部馬上帶頭鼓掌歡迎。人們自然問起老鄉郵員的去路,老人沒說退休的事,他撒謊說:將來也是跑這一帶,和兒子輪流跑。說這話時,他覺得眼圈那兒一熱,他趕緊掏出手帕擦擦鼻子藉以掩飾。啊呀,這個謊,可是一個心酸的謊啊。


郵包掏空了一些,但很快又塞滿了。有要寄包裹的、要發信的、匯款的,都準備好放在學校民辦教師那裡。這是父親的規矩。郵遞員也是郵收員呢。八十多斤的郵包,挑回去,只怕是有增無減哩。


其實,只隔三天沒來,父親就像隔了半年似的,沒完沒了地打聽山裡的情況:牛啦、豬啦,結親嫁女啦,雞毛蒜皮、面面俱到。


容不得父親再婆婆媽媽,年輕漢子和狗已經沿著鄉間的阡陌、傍溪小道,打前頭上路了。


夜快降臨的時分,黃狗「倏」(註:ㄕㄨˋ,急速)地跑過山坳,「汪汪」地一陣吠。然後興奮地搖著尾巴跑轉回來。兒子猜想:葛藤坪到了。


葛藤坪有一片高低不等的黑色和灰色的屋頂,門前有一條小溪。小溪這邊菜田裡,有人在暮色里揮舞鋤頭,弓著腰爭搶那快去的光陰。


黃狗又跑到一個穿紅花衣服的女子身邊停下來,不走了,高興地在她身邊轉著。紅衣女子伸起腰,拿眼睛在路上尋找郵遞員,用生脆的嗓子高喊著老鄉郵員的名字,並放下手中活計,奔跑過來,去接年輕人的擔子。老人看了出來,在兒子那高大的身架面前,那張有模有樣、健康紅潤的臉龐面前,姑娘顯得有些靦腆(註:ㄇ|ㄢˇ ㄊ|ㄢˇ,心中羞澀,難為情而表現於顏面),臉上分明拂過一片胭雲。


老人向那姑娘介紹說:身邊這位是他的兒子,是剛上任的鄉郵員,壬寅年出生的。……說這些幹什麼呢?兒子狠狠地白了父親一眼。


這招惹了不少麻煩呢-洗腳水、一頓豐盛的晚餐、特別好的鋪蓋、還有夜宵。


父親發覺自己荒唐了。為什麼要說那麼些話。為什麼要住進這紅花衣女子家來呢?他有些慌亂。


他回想起自己年輕時節在平川里跑郵的時候,由於經常在一棟大屋裡歇腳、吃中午飯,引起一個年輕女子的注意。於是,那年輕女子限時限刻站到楓樹底下等他。後來,又偷偷地送他。最後,偷偷地在那綠色的郵包里塞了一雙布鞋和一雙綉著並蒂蓮的鞋墊──這女子後來成了兒子他娘。


他對不起兒子他娘。幾十年來,他跑他的郵,女人在家裡受了百般苦楚。人家的丈夫是棵大樹,為女人避風擋雨。他只做了個名譽丈夫。更多的只給女人帶來想象,回去一趟,做客一樣住上一、兩個晚上。


父親過去的經歷會不會在兒子身上重演呢?說不準。你看那女子,那喜歡勁。老人後悔沒想到這一層,為什麼不住到別人家去。他真不願意兒子重演自己過去的一幕。


那姑娘哪兒不好呢?說不出。老人看著她長大,他喜歡她,也喜歡他家姐妹。他父親是個好匠人,母親是個賢慧女子。以住,老人家多是住在她家。那冬天的厚絮和熱天的涼席都是他記憶中特別深刻的。在姑娘小的時候,他經常開她的玩笑:「將來把你帶到平川里去做我的兒媳婦,好不好?」姑娘推他、揉他、扯他的頭髮。只有一次,姑娘認真地問:你兒子長得體面嗎?高大嗎?性情像你嗎?老人還記得,姑娘當時那神情特別有趣。於是,老人繼續開玩笑,把自己那獨生兒子誇成天仙般俊。


俗話說:小孩子記得千年事。現在真正帶兒子來了,怎麼就沒想到過去的玩笑呢?莫要弄得戲語成真言哩。有一齣戲叫做《十五貫》就是戲語成真言。


他喜歡這女子。她比自己年輕時節碰上的兒子他娘漂亮多了,出色多了。時髦呢,更不必說。那時節的姑娘懂什麼?只曉得綉並蒂蓮。連面都不敢出來和人相見,說句話把頭埋到胸脯上。現在的時代女性,居然……你看,不顧兒子臉不臉紅,眼睛死死地盯著鄉郵員。嘴巴不停地問平川里的事:問拖拉機、問水輪泵、問渡船、問自行車……那麼認真,那麼專註。手托著腮,眼睛里蕩漾著水波、光波什麼的。有半點害羞嗎?沒有!


看來,在這條路上跑郵的年輕人,將難逃脫那人兒的手腕。好不好呢?固然好。可是,一個女子嫁給鄉郵員,是要吃很多苦的呀!咳咳,說轉來,鄉郵員熜不能不結婚呢!管他去,兒孫自有兒孫福。


第二天,換了一身更合體的紅花衣裳的姑娘堅持要送父子一陣。年輕人好像還有些話要說,父親便退後一截獨自走。


父親哼一段打口腔給兒子聽:「過了曲江是禾江,禾江下去是濁江,濁江、南江連麗江,背江、橫江、矮子江,末末了是婆婆江。」


這是這一天的行程,是這一天的欄路虎。七十里彎彎路,不平坦也不陡險,就是難過那擋路的九條江。山裡沒大河,「江」是尊稱。其實只算得上小溪流。春夏季節,水足溪滿,一場暴雨,猛漲三尺,溪面丈余,濁浪翻滾,架不成橋,砌不成墩。冬秋之季呢,灘干水淺,河床乾涸,遍布鵝卵石。不怕路遠山險,不怕風霜雨雪,倒是怕這無足無頭水,怕這變幻莫測的惡流。對於山裡人,並不具很大威脅,漲水便不過河或繞道而行。對於鄉郵員呢?必須毫不猶豫地脫襪卷褲下河,嚴寒也罷,急流也罷,必須通過。有時,還要脫掉褲子過河,把郵包頂在頭上送過去。說不定,老人的關節炎就是這樣長年累月而積疾的。


支局長跟過一次班,體諒他,要給他請功,考慮要給他換換地段,讓年輕人來。他不。他擔心人家來不熟悉哪兒水大,哪兒水淺。


在平川里,他家鄉近旁有大河,兒子是水裡好漢。可是,兒子不一定能過好小溪,不一定能在生滿青苔的滑石板上踩得穩腳跟。他要一一告訴兒子過溪的方法,告訴他每條溪下水的合適方位,告訴他在某種情況下河水的大體深淺。肩上挑的千斤重擔,這不是兒戲啊!


兒子有一雙粗實的有繭的腳,有著庄稼人穩重的步伐。他從容地涉過小溪,把擔子放在溪那面乾淨的草地上,又過溪來背老子-他不讓父親脫鞋襪。該是父親結束下冷水的時候了。


狗不肯先過河。它歷來是伴著老鄉郵員過河的。它用它的身子吃力地抵擋著水流,極力在減緩急流對老人日漸消瘦的腿杆子的衝力。老人沒脫鞋襪,狗在一旁感到驚訝。


狗看著陌生漢子把郵包放好以後,又涉水過來。粗壯但凍得通紅的雙腳穩穩地踩在岸邊淺水裡,略曲著背,把雙手朝後抄過來……。


就這樣,父親彎著腿,雙手摟著兒子的頸根,前胸、腹部緊貼兒子溫熱的厚實的背。兒子那粗大而有勁的雙手則牢牢地托著老人的雙膝。


狗高興地「嗷嗷」叫著,游在水裡的身子緊傍在兒子的腳上方,拼力抵擋著水流。


父親有一瞬間的眩暈。他懷疑這不是現實。當他睜開眼,看見溪面在縮,水推著狗的「嘩嘩」聲在變小-這顯然是過河了,快靠岸了。而腳呢?確實是溫暖的,沒有半點歷史留給的那種感覺。呵,竟然,對過去只留下了記憶。老人滴下了一滴眼淚。兒子的頸根一縮。兒子反過腦殼,嘟噥了句什麼。

……在父親的記憶里,他也背過一次獨生兒子。


那一次,支局長命令他回家過三天。嘿。可以和小兒子痛痛快快地玩三天哩。他女人生下二女一男。兒子出生他不在家,老婆反而寄來紅蛋,把丈夫當外客了。


滿周歲,特別隆重。本家四代都是獨生男孩,一線單傳,視男兒為寶貝,據說辦了不少酒席,而他呢,帶著狗,在深山裡跋涉。回所后,留所的同事說:家裡寄來紅燒肉、高梁酒,於是,和同事,和狗,一道在山腳下,在綠色的門坎里享用兒子做生日的佳肴。


這回啊,可以認真地親親兒子。他買了鞭炮,買了燈籠,在山上挖了一隻竹兜給兒子做了一把打火炮的槍──兒子會玩這些了。


 沒搭車,車要等。於是,和黃狗抄近路,爬山越嶺往平川里老家趕。


這年過年,他讓兒子騎在他背上玩了一整天。兒子想下來也不讓。他要彌補作為父親的不足-他是背過兒子一次,作為父子情誼,能記起的,僅止於此啊。


現在,兒子背著他。背著他已經蒼老的身軀。這背腰、已經負過生活重荷的背腰像一堵牢固的屏障、像山、像密密的林子,保護著他。有一種安全、溫馨的感覺。父親驚奇地發現:他已經理解到了「享受」的含義。他正在享受像所有做父親的得到的那種享受。


呵呵,幾十年獨身來往于山與路、河與田之間,和孤單、和寂寞、和艱辛、和勞累、和狗、和郵包相處了半輩子,那其間的酸楚,現在被一種甜密的感觸全部溶人了。父親的這滴老淚,是對過去萬般辛苦的總結,還是對告別這熟悉的一切而難過呢?


上岸了。狗「汪汪」地朝老人喊。告訴他:別痴痴獃呆,該要做什麼了。

 

是的,差點胡塗了,老人和狗急忙奔進河沿的樹林子里。這一會,狗奔跑著給年輕鄉郵員銜來一把茅草,又閃電似的地的奔進林子。兒子剛找到父親準備的火柴,點燃暖腳的茅草,狗又拖來一小把枯樹枝。


篝火(註:ㄍㄡ ㄏㄨㄛˇ,指在空曠的地方或野外架木柴燃燒的火堆)已燃起,父親把火撥旺,好把兒子凍紅的腳暖過來。狗在遠處使勁抖著身子,把水珠子從毛里撒開去,然後躺在火邊烤著。溫存地把舌子舔著年輕漢子的手背-他不陌生了,他是好人,他馱著它的主人過了河,它感激他。


狗叫著,跑著,朝被墨綠色的大山擠壓得十分可憐,而又被暮藹攪得七零八落的村莊跑去。遠遠的,引來一群人……


父子倆已經聞到了晚炊和鋪蓋底下稻草的氣息。


鄉郵員不能輪休,只能歇星期天。和兒子跑完一趟郵后的第二天,恰好是星期天。今天有太陽,父親和兒子搬來椅子,坐在後院菜園子里當陽的地方。狗躺在一旁,用腳爪和蝴蝶鬧著玩。


父親要對兒子說的,說了三天,似乎已經說完了。但還是說個沒完,也許全是重複,父親記不起了,兒子也不厭煩。

父親說完了,兒子才開始說。


在山上,新上任,他沒有資格多說,父親現在要回平川里的農村去代替自己的位置。他出來工作了幾十年,一切對於他都是陌生的,一切都要重新做起,他是生手。應付那一攬事務,將是極不容易的呢。


「爸,回鄉以後,頭一要多去上屋場老更叔公那兒坐坐,困難時節,他照顧了我們家不少呢。借他家的油、糧食,計數不清了。後來他一概都不讓還。」


「這人不錯,是得去感謝。」


「感謝倒不必。他是個好面子的角色,平素說你架子大,沒去他家坐過。」


「哪能呢?抽不出時間嘛!」


「是倒是,今後你得注意。」兒子又說,「爸,大隊長是個厲害角色,千萬不要得罪,看不得聽不慣的事情權當耳邊風,莫要惹翻了人家父母官。他要給你好處,容易。要給你難看,你得忍氣吞聲。」


「這人我聽說過,不正路,莫非是紙老虎?」


「爸,你管他是什麼虎。」


「你莫管,人家說老虎屁股摸不得,我看要摸的該摸。我是國家幹部。」


兒子急了,說:「你不知道,將來種子、化肥、農藥都要求人家。撕破了臉皮不好辦。」


「嘿,我看,沒那麼多要求的。人不求人一般大。」


父親性子倔,兒子不好多說。但露出了懇求而固執的目光。


父親理解少年老成的兒子,緩和地說:「當然,我也不是蠻子,亂干一氣。」


兒子告訴父親:一家四口人,包了三丘水田,田裡工夫他來頂職前已經委託給了同輩好友。

他要父親答應:不理水田裡的事,不下水-兒子擔心父親的腿病。


「爸,你保證不下水嗎?」兒子問。


「就不下。」


兒子說:「母親曾經咯過一口血,冬天裡氣喘得厲害,他不吃藥,也不肯請郎中看。你回家后,定要帶她到縣裡去檢查一次,縣裡你熟。」


父親點點頭。


「這回鄉下去,會有這麼複雜呵。」父親想。


父親痛惜地望著早熟的兒子。十幾歲時,就已必然地、無可推地挑起家庭重擔,默默地像牛一樣的勞作,為在遠山奔走的父親解脫,為操勞過度的母親分憂。他過早地放棄了學習,他沒有得到過獨生子所能得到的嬌慣。那厚實的然而仍是幼嫩的肩膀壓著這麼沉重、這麼複雜的擔子。


這過早的重荷,完全是由於自己的緣故啊。他真想抱一抱兒子,親一親他。可是,他長大了。他想對兒子說幾句感激的話,可是,說不出。誇耀的句子,他一輩子沒用過呢!


父親最後為兒子裝好兩隻綠色郵包。這郵包是一生中裝得最滿意的。但裝的時間太久,老人的手已經十分不聽使喚了。


父子倆睡在一張床上。幾天的疲勞加上傍著兒子強壯的身軀所放出的熱量,老人應該是香甜地睡去的。但,沒有。很久很久還光著眼睛。夜風輕輕地敲打著玻璃的聲音,不知名的草蟲「嘰嘰」的叫聲那麼清晰、那麼頑固地灌進耳朵……


若不是狗用嘴巴在扯蚊帳,並「嗷嗷」地呼喚,差點睡過時辰。

 


老人「骨碌」一下爬起了床,三五下穿好衣服,用力推醒酣睡的兒子。
默默地的煮熟飯,和狗一道吃過。父親把扁擔放到兒子肩膀上,吹熄燈,關攏門,相跟著,走向還眨著星星的曠野。


下完門坎的石階,父親踉蹌(註:ㄌ|ㄤˋ ㄑ|ㄤˋ,走路歪斜不穩。)了一下,他不知道是怎麼挪開步子的,是怎麼地踉蹌了一下,他只知道身子往下一沉。他趕忙撐住兒子的肩膀才沒倒在地……


在一道唱著歡歌,不停不息地奔跑的小溪旁,在一座古老的不長的石拱橋的橋頭,兒子挑著郵包,站住不動了。父親如果不轉回山坳那面的綠門綠牆的營業所,他決計這樣站下去。直到晨霧散去。直到朝陽升起,哪怕耽誤一截行程。就這樣,讓八十多斤重的擔子壓著肩膀,就這樣站著。


霧不大,加上溪水的反光,父親分明地看見兒子臉上的固執。


於是,他決計不再送了。他對兒子說:「你……小心,走吧。」


兒子默默地點點頭。鼻子里酸酸地「嗤」了一下。但,他仍沒開步。


於是,父親轉過身去。


狗呢?站在橋的當中,「嗷嗷」地著急地叫著。父親返身走上橋,蹲下去抱著狗頸根。像小孩子一般地對它說:「你去,跟他去,他會待你好的。你去吧,他需要你,要你做伴,要你做幫手;過河需要你;過絲茅源需要你帶路,不然,他會迷路的;沒有你,他鬥不過攔路的蛇;還有,山裡的人要聽你的聲音,也……捨不得你的。聽見了?聽清了?呵,呵……」


「汪汪汪。」狗著急地喊。說不願意?還是要跟老人去?


「 你去吧,去!」老人猛喊。


兒子在逗狗:「呵,呵。」


父親猛地扭轉頭,徑自往回走了。狗略一躊躇(註:ㄔㄡˊ ㄔㄨˊ,猶豫不決),也跟了去。在老人身邊「嗷嗷」叫著。


老人突然撿起根竹棍,朝狗屁股上抽去。「汪-----汪汪。」狗負著痛,朝橋那邊跑去。


老人把竹棍丟進透明的跳躍的山溪水裡,喉嚨里猛地堵上一塊東西。好一陣,他覺得一股熱氣直撲膝蓋。他睜開眼一看,是狗!狗在吻他的膝蓋骨。


他又俯下身,從口袋裡掏出手帕,替狗擦去眼淚。輕輕地喃喃地說:「去吧。」


於是,一支黃色的箭朝那綠色的夢裡射去。(註:此句黃色的箭是指小狗。它終於願帶領小主人奔向湘西綠色的山林,幫忙實現父子的理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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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 週六, 16 二月 2008 08: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