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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心語

2007-05-18 作者:陈晓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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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收集了陳曉旭在參與《紅樓夢》電視連續劇拍攝中的一些回憶筆記。

 


 “末日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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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不平常的夏日,姑娘們早早收拾停當,卻沒有了往日的歡笑,人人都屏住呼吸,靜靜地期待著最後的時刻。三個月的學習結束了,導演將在今天宣布角色名單。我本來是個喜歡安靜的人,而此時卻受不了這樣沉悶的氣氛。我拉著同屋的沈璐,一口氣逃到園中栽滿杏樹的山坡上。

呵,這兒有多麼新鮮的空氣呀。


“瞧,小杏子,樹上有小杏子!”我驚喜地喊道。


“在哪兒?”有兩條健美長腿的沈璐急忙伸長了脖子尋找。“喏,在那兒。”我往高處一指。


她咽了一口酸酸的口水,然後把外衣往我手上一扔,一眨眼爬上樹去。我在底下大叫:“當心。”


她在茂密的樹葉里伸出頭笑著喊:“嗨,接著。”一枚枚青杏落在了我的腳下。我一邊跳,一邊揀,咬一口,好酸呵!


突然,樹上的沈璐怪叫著溜下樹來,我急忙跑過去,原來她是讓一隻毛毛蟲給嚇壞了。我笑得直不起腰來,指著她說:“我以為你膽大如斗,呸,原來是個銀樣蠟槍頭。”



她板起面孔命令道:“不許笑,把屬於本人的一半杏子交出來。”



我倆立刻坐地分贓,一邊大嚼,一邊大笑,竟把寂靜的杏林當成避亂的桃花源了。


大家已經坐好準備開會了,我們倆悄悄地溜了進去坐在牆角的位置上。四十幾雙眼睛不安地注視著導演,彷彿在聽候最後判決一樣。


導演慢慢掏出眼鏡戴上:“下面,我來宣布角色名單,金陵十二釵第一名……” 我的兩隻手緊緊地捏著衣袋裡的杏子,但是一種神秘的預感把一切告訴了我。我在心裡幾乎與導演同時念出:“林黛玉——陳曉旭扮演。”


儘管如此,我還是驚呆了。


如果你也有一個夢想,還有一份真切的熱望,那麼,追求吧!它終於會實現的。



西山“別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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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的西山,是個五彩繽紛的世界,通往山頂的路邊開滿了燦爛的山花。沿著這條蜿蜒的山路走到頭,有一幢樓房。《紅樓夢》劇組的“奶奶”、“小姐”、“老爺”、“少爺”們正在這裡潛心研讀,要跨越二百多年的時空,去體味那貴族大家庭中的酸甜苦辣……  

 

這裡瀰漫著一片返古情緒,每個人都在有意使自己更接近那個時代。姑娘們把一頭披肩秀髮辮成了直直胸辮子,高跟鞋被扔在角落裡落滿了塵灰,錄音機里不時傳來幽雅的古典樂曲,每天,大家早早起身,到樓下的操場上,練習走路,請安,跪拜及各種各樣的禮節,奶奶小姐們被這些沒完沒了的禮節搞得手忙腳亂,不禁暗暗笑過去的人活得未免太仔細了。我是很會偷懶的人,一聽到運動就頭痛。每天的禮節練習是想逃也逃不掉的,可一開始跑步鍛煉,他們可就抓不到我了,一個人躲在樹後面看書,看著她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真是又開心又得意。


這兩天早晨,我發現了一個怪事,每次“玉釧兒”和“彩雲”跑過來的時候,身上會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這是什麼新式武器?我對她們倆發生了強烈的好奇心。第二天早晨,我仍舊靠在樹上看書,眼睛卻瞥著遠處的小路,不一會兒,兩人“嘩啦嘩啦”地跑來了。呵,大熱天,居然穿著絨褲毛衣,兩人圓圓的臉蛋上掛滿了汗。


我連忙喊“咳,幹嗎這麼拚命,又不是去送雞毛信,別跑了。”


“不行,還剩最後兩圈了。”她們氣喘吁吁地繼續跑。


我索性坐在路邊的台階上看著她們一圈兩圈地跑完回到樓里,然後跟著進去,躡手躡腳地來到她們房門口,我把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呀,嘩啦聲又在響,我迫不及待把門猛地拉開,隨著兩聲尖叫,我看見她們兩人正呆立在那裡瞪著我,毛衣絨褲脫掉了,全身上下裹著一層塑料布,我笑起來了,因為她們的樣子就象兩塊高級奶油糖。


聰明的人現在一定明白了她們的苦心,這兩個健康,豐滿的女孩子為了使自己的腰身象古代標準淑女那般纖細,竟想出了如此殘酷的減肥方法。七月的盛夏,一層塑料布,一件厚毛衣,要跑幾千米,她們流了多少汗,受了多少罪呵。這樣的毅力,不禁使我肅然起敬。但是我卻不贊同她們的行為,因為美各有異,美不應受形體的限制,千古絕色之中,有纖細輕柔的趙飛燕也有雍容豐腴的楊玉環呵!



“惡棍”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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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作家吳祖光曾說;“想拍好紅樓夢很難,因為賈寶玉還沒有生出來。”他的話不無道理。《紅樓夢》中的寶玉,是賈府上下及眾姐妹所珍愛的明珠,是個風流倜儻而又嫵媚溫柔的可愛少年,最珍貴的卻是他那憐花惜玉溢滿柔情的心。在八十年代的青年中,有誰能兼備他剛柔相濟的代表?有誰能理解他苦苦的情懷?寶玉真的還沒有出世嗎?大觀園的姐妹們翹首以待。


一天下午,有人告訴我:“看見了嗎?你寶哥哥來了。”哦,他真的來了。哼,是真寶玉還是假寶玉,我倒要瞧瞧。


傍晚洗完澡,我從山下往上走,遠遠看見“璉二爺”和一個陌生的男孩走下山來,我想,說不定就是他了。果然,走到面前“璉二爺”為我們做了介紹:“這是歐陽奮強,寶玉。這是黛玉,陳曉旭。”我們點點頭。我冷眼打量他,一身過分隨便的衣服稀里糊塗地穿在身上,幾乎還是孩子的臉上透著滿不在乎,據說他試鏡頭時導演對他的形象很滿意,可我現在看到的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小頑童。


幾天了,大家都默默地在閱覽室里看書,寫人物分析。他也很認真地寫著,一副很老實的樣子。


馬上要檢查片斷了,他卻象沒事人一樣。我不禁暗暗著急,豈有林妹妹不與寶哥哥一起搭戲之理?無奈,我只好跑去找他。


下午,我們往山上選到了一個很好的外景,我把一根竹竿繫上紗巾做的紗兜兒,往肩上—挑,花鋤花囊便有了。對了一通台詞之後開始排戲。這段戲是“西廂記妙詞通戲語”,排了一會兒,我便發現我們都很拘謹,一舉一動象兩個木偶。給我們排戲的劉宗佑老師說:“你們沒有交流,沒有情,懂嗎?”我點點頭,抬頭看看他,不覺得他是寶玉,只是一個很陌生的男孩兒。對我,他也一定有同樣的感覺吧?


這樣陌生的寶哥哥、林妹妹怎樣能把戲演好?回去的路上,我只好屈尊主動與他講話:“人物分析寫得怎樣了?”


“正在寫呢,你快寫完了吧?”


“已經寫完了,因為對林黛玉我太熟悉了。”


“你一定很喜歡她吧?”


“是的,所有作品中的女性形象我最喜歡她。”


“可是我從前看書時,卻不喜歡林黛玉。”


“為什麼?”我立刻提高留惕。


他不慌不忙地:“太小心眼了,寶玉真的娶了她,神經也受不了。”


我最不能容忍這樣的話,立刻火冒三丈:“你根本就欣賞不了她的美,不過是個凡夫俗子罷了。你認為你那個寶玉可愛呵,到處留情,是個鬚眉濁物,泛愛主義者,黛玉怎麼會愛上他,奇怪。”


一陣連珠炮把他給打蒙了。他眨眨眼睛;“好厲害呀,贏得輸不得。”


片斷審查完了,有人說寶玉象個小警察。導演明白,他是因為在這麼多女孩中間太拘束了。為了消除這種緊張情緒,導演出了個餿主意,命令他每天做兩個精緻的惡作劇。這可難壞了歐陽,他苦思冥想,不得妙計,只好跑來找我。我是個很壞的人,一聽說搞惡作劇,高興得手舞足蹈,立即成了歐陽的同謀。但我們訂了君子協定,只能捉弄別人不可打內戰,於是,“恐怖”活動開始了。


這兩天,整個劇組讓我們搞得陰雲密布,被害者劉冬敏神情憂鬱。接著,史湘雲上當,哭得天昏地暗。每個人都提心弔膽,生怕自己被列入黑名單,歐陽“成績卓著’,我這個顧問也“得意非凡”。


一天上午我正在閱覽室讀書,有人給我送來了一封信,打開一看信上寫:


 “陳曉旭同志:


我們珠影廠最近欲招收一批青年演員,看到介紹您的文章,我們很感興趣,想與您面談一次,看您是否願意到我們廠來工作,見面之事,已與您組製片主任打過招呼,明天下午一時請您在山下等侯,我們屆時前住。我們住在北影招待所。


珠影藝術室 王東和、徐小中”


拿著這封信我感到莫名其妙,我不太相信有入會憑著報刊上的宣傳就這樣輕率地來找我,想了一會兒,也就把信放在一邊兒了。


晚上,剛巧住在北影招待所的朋友給我來電話,我隨便問問:“招待所里是否有兩個珠影來的人?”“叫什麼?”“好象是叫王東和、徐小中。”對方回答:“沒有這兩個人。”“哦!”放下電話,我更感到奇怪,到底是什麼人寫了這封信呢?


第二天下午,我沒有到山下去,直到晚上也不見有人來找我。我心裡想,說不定這是壞人的圈套,沒去是對的。


晚上,在走廊里看見了歐陽,他鬼鬼祟祟地問我:“下午沒出去呵?”


我說:“沒有呵。”他眨眨眼睛轉身要走。


突然,我明白了一切,大聲喊;“站住!王東和!我不知道你還有這麼個筆名哪!”


他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我氣得全身發抖。他居然把玩笑開到“顧問”頭上了,簡直象個猶大。太可氣了,我轉身便走,感到自己被愚弄了。歐陽連忙道歉:“對不起,你不是沒有損失嗎?”


我氣哼哼地說:“因為你的玩笑一點也不精緻。”


歐陽馬上謙虛地說:“是呵,在這方面我還要向您學習。”


第二天,我嚴肅稟奏導演:“歐陽在這兩天充分地發揮了他的惡魔本性,不能讓他繼續為非作歹,坑害百姓了,他如今已不象警察了,卻成了十足的惡棍。”


導演哈哈大笑,宣布惡作劇到此結束。歐陽從此也要“改邪歸正”了。



中秋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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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你是否有這樣的時候,在喧鬧的人群中,在燈火輝煌的舞會上,在最歡樂的時候,突然會感到一陣冰冷的孤獨。這種孤獨是那麼可怕,那麼神秘,彷彿掉進了無底的深淵,彷彿把一切都失落了……


多麼圓的月亮呵!只有中秋之夜才有這麼好的月色。


今晚,所有的人都有很高的興緻。劇組舉行了熱鬧非常的晚會。經過精心打扮的姑娘們花枝招展,五彩繽紛真是好看極了。我沒有什麼漂亮衣服與別人比美,只好穿了一件黑格子很不協調地夾雜在同伴中間。


表演開始了,人們開心地笑著,為那一個個別出心裁,惟妙惟肖的表演鼓掌,叫好。我一邊啃著蘋果,一邊默默地注視著周圍的一切,儘管,我被歡樂的氣氛包圍著,儘管同伴們不時地向我投來會意的微笑,但一種神秘的孤獨感卻象遊絲一樣緊緊纏繞著我,無論我怎樣掙扎,也走不出這孤獨的地帶了。


隨著“藍色多瑙河”舒緩的旋律,人們在燈火輝煌中翩翩起舞。我悄悄地離開了這些沉浸在幸福中的人們,來到院子里。


一輪皎潔的明月遠遠地在天上照著,整個世界都沐浴在它銀色的光輝里了。


記得有人問過我:“月亮是快樂的,還是憂傷的?”


我回答:“你快樂時,它便是快樂的;你憂傷時,它便是憂傷的。”


現在我看到的是一輪孤獨的月亮。


窗子里傳來一陣快樂的喧鬧聲,我覺得這快樂不屬於我,我的世界永遠在遙遠的北方,在那些充滿幻想的寂靜的夜晚。


我在鋪滿銀輝的小路上走著,喧鬧聲漸漸消失了,我從喧鬧的孤獨中解脫出來,沉浸在一片恬淡的意境之中。


記得每年的中秋,全家人都要在院中吃酒賞月,今年獨少了我一人,卻多了一份思念,多了一份擔憂。在他們眼裡,我還是個蒼白的孩子,他們怕我挑不起這樣重的擔子。那些天,記者們蜂擁而來,我的名字與林黛玉一起屢見報端。一夜之間,我成了眾人矚目的新聞人物,他們開始為我擔心了,把我送到姥姥家去“避難”。


媽媽悄悄地問我:“你能演好嗎?”


我輕鬆地笑了:“試試看吧。”其實,心裡卻捏著一把汗。


我知道,人們對林黛玉有著一份偏愛。扮演林黛玉的演員,無疑要冒著不被接受的危險。南京的幾位觀眾曾來信說“林黛玉是我們心中的偶像,如果你演不好,我們將聯合起來討伐你。”


他們的話很實在,我深深理解他們的心情。觀眾是公正而冷酷的,對於失敗者沒有同情。


我深知自己所負的重擔。我深知前面的路是多麼坎坷、遙遠。向後退只有失敗,向前走有失敗的恐懼,而成功卻永遠在此前方。


我一定要向前。


夜深了,舞會也已經散了。朦朧的小路上只留下我黑色的身影,只留下一輪古老的月亮,她淡然地望著我。


我慢慢在台階上坐下來,伴著明月,坐了很久……

 


 太平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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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所見過的最美的湖,寧靜、透明,一碧萬頃。她纏綿地依繞在險峻的黃山腳下,就像同他溫柔的情侶在切切的低訴情懷。


選景的船在湖上急駛著,掀起一排雪白的浪花。運處,有兩隻水鳥嘎然驚起,翩翩飛走了。我不禁感到惋惜,這樣靜謐的世界,竟被我們這些俗人給擾亂了。


船駛向湖的深處。在這人跡未涉的地方有一種原始的、神秘的力量,使人彷彿超脫了塵世,與奇妙的大自然溶成一體。


正是秋天,岸上時時飄來桂花的芳香。姑娘們歡呼雀躍對兩岸的風光讚嘆不已。人們在忙著拍照,化妝師大楊興緻勃勃地換上了游泳衣,準備船一停就跳到水裡,玩個痛快。只有王導面無表情地屹立在船頭,頭髮被風吹得高高的,鷹一般的眼睛尋視著湖面。突然,他一揮手喊了聲:“停船!”沒等船停穩,便一個箭步跳上岸,往山上猛爬。副導演孫桂貞連忙步步緊迫。上山的路崎嶇難行,孫導一邊喊著王導當心,一邊揮汗如雨地往上爬,看王導卻如履平地,披荊斬棘,一眨眼工夫使到了山頂。他得意地指著氣喘吁吁的孫導哈哈大笑:“年輕輕的這麼沒用,還不如我五十三歲的老頭。”孫導終於拎著一隻掉了跟的鞋愁眉苦臉地爬上了山頂。立刻,我們都被眼前的美景所吸引了,王導興奮地說:“好,機位就放在這兒,透過那片竹林,看見黛玉的船從這兒駛過。”


美景已得,王導樂得眼睛都沒了。他大手一揮喊了聲:“下山!”話音未落,只聽“哎喲”一聲,孫導一抬頭,看見王導正以一個非常優美的姿式倒在了桂花叢中。


船上,岸邊頓時爆發了一陣大笑。孫導急忙相救,只見王導一個魚躍站了起來,滿身的花瓣一路香風衝下山去。


大家拍手笑說,“今天王導交了桂花運,越發年輕了,哪兒象五十三,倒象三十五!”船載著一片笑語,在桂花的芬芳中勝利返航了。


第二天一早兒,天還沒亮,我們便來到了睡意朦朧的太平湖。


全體人員乘著一艘大船來到湖心,攝像李耀宗忙著架機器,燈光副師傅忙著布光,我則被一條小舢板運到精心製作的黛玉船上,換上了一身偏素的服裝,坐在窗口等候。這是黛玉告別了父親,乘船北上一場戲,是劇組正式開拍的第一個鏡頭,也是我出場的第一個鏡頭。


攝像好了,燈光好了,演員也好了。“預備——”岸上頓時鞭炮齊鳴,這一定是為了開機大吉。我心裡想。


化妝師飛快地給我梳了梳留海兒,導演一聲令下:“開始”


船公慢慢把船撐起。我端坐在窗口,凝視著流逝的湖水,心裡充滿了對家鄉的眷戀,對前途的茫然……


親愛的觀眾當你在屏幕上看到這個鏡頭時,一定不會想到,當時我可緊張得發抖呢。




最後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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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院中的石階上發獃,長長的頭髮披垂下來,遮掩住一雙緊皺的眉頭。地上,兩隻螞蟻在打架。我心裡亂糟糟的,離最後一次錄像只有兩天了,我要做的片斷還沒頭緒呢。這次被指定表演“瀟湘子雅謔補余香”一場,這是林黛玉取笑劉姥姥象個母蝗蟲一段戲,展示了黛玉風趣幽默、尖酸刻薄的一面,誰讀到這裡都不禁為黛玉的俏語諺言啞然失笑。可怎樣才能使表演恰到好處,只需淡淡幾句,就引得寶玉笑得捶胸頓足,湘雲笑得人仰馬翻呢?我苦思冥想,不得要領。


“喂,陳曉旭,片斷準備得怎樣了?”我順著聲音抬頭一看,不得了,什麼時候導演站在了我面前,一雙眼睛審視著我。


我立刻站起來,不自在的笑笑。說真的,我有些怕這個嚴肅的老頭,因為他對人的表情太含蓄,讓人猜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麼。他擔心地問我:“後天就要錄像了,你準備得怎樣了?”


我說:“排練了兩次,可我說完了台詞,他們誰都不笑。”


導演說:“這就要看你的表演了,這樣一個偉大著作中的重要人物,沒有一定的閱歷和表演經驗的演員是很難勝任的。說實話,我對你很不放心呵,這次錄像是你最後一次機會,好好努力吧,全國多少雙眼睛都瞪著咱們哪。”


我點點頭,深深理解他的話。《紅樓夢》的價值人所共知,演好一個角色比拍好整個戲更難。望著他遠去的瘦小的身影,我心裡有一份沉沉的擔憂,為他,為我,為我們大家。


兩天後,片斷錄像結束了。晚上所有的人都涌到會議室去看回放,而我卻把自己鎖在屋子裡。這兩天弦綳得太緊了,我怕自己不適應那種緊張的氣氛。我坐在床上面壁,全不去想隔壁的屏幕上會是怎樣的效果。


夜很靜,一縷月光溫溫柔柔地照進來,把黑暗點綴成詩意朦朧的世界。有幾點光斑漫不經心地在我的臉上游移,彷彿是一隻溫柔的手把我輕輕地撫愛。在這無言的交流中我似乎感到一種信任,一種理解,這是我在這些奮戰的日子裡多麼渴望的情感啊!我不禁為這樣細緻的關切而淚濕了。月光彷彿可解人意,漸漸地把它溫柔的光環灑遍我的全身。我閉上眼睛,體味著這種超人世的溫情,竟在不知不覺中安然睡去了。


當同屋的女孩兒們帶著得意或沮喪的心情回來時,我已在夢境中超脫了。





 

風雨花落知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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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春三月,正是蘇州的梅雨季節,霏霏的細雨一下就是半個月,香雪海的梅花卻遲遲不開,劇組已經等了好幾天了。大家都眼巴巴地盼著,盼著烏雲散盡,梅花早日開放。好不容易盼到了幾個晴天,大家興奮非常。美工組的師傅天天跑到香雪海去打探梅花的消息。

喜訊接連傳來:“梅花開了三成了!”“梅花開了五成了!“嗬,梅花已開了七成了!”花探子興高采烈地報喜。


“好,布景!”導演一聲令下。美工組全體出動,在香雪海的一角,搭石橋,搭石凳,堆花冢,忙了整整一天。葬花的景完成了,導演宣布“明天開拍。”


“葬花”是我的重場戲,我準備劇本到很晚,才涼冰冰地上了床。閉上眼睛,要拍的鏡頭卻連連在腦海中閃現,揮之不去。我只好數數催眠,也不知數了多久才漸漸有了點睡意。


朦朧中,一陣噼噼啪啪的聲音把我驚醒了。我擁被坐起,看見外面下著好大的雨。哎呀,那些花怎能經得起這樣的風雨呢!明天的香雪海不知會是怎樣的情景。我惦念著,竟一夜沒睡安穩。


天亮時,雨停了。我化好了妝,急忙趕到現場,下車一看,我不禁呆了。泥濘之中,梅花紅紅白白地落了一地,其中還有未放的花蕾,真的是紅消香斷了。我從沒想到,美麗的生命竟是如此脆弱。我木然而立,心裡有些酸酸的。落花猶人呵,誰又能知道自己的命運不會象這落花一樣呢?


此時此刻,我深深地理解了黛玉那份傷花感己的情懷。“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額老,花落人亡兩不知”。哀婉凄楚的葬花辭,原是一篇憂傷的課文,給落花,給流水,給凋零的春天,給她自己消逝的紅顏。


多愁的顰兒,即使遠隔了二百多年,你哀婉的哽咽應猶在耳,你愁美的詩句仍然使我的心為之震顫。


千古風流,“葬花”獨你一人。


我默默地穿了戲裝,扛起花鋤,從落紅狼藉的小路上向前慢移……


十幾個鏡頭在凄凄冷冷中拍完了。


接著,要在同一個場景拍“牡丹亭艷曲警芳心”黛玉同寶玉偷讀西廂之後,隨著牡丹亭的曲於一路尋至犁香院外,當她聽到“只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等句,不禁心動神搖,如醉如痴、潸然淚下。


穿好了另一套服裝,我在橋對面站好,“預備——開始”鏡頭慢慢推近,“停!”李耀東放下攝像機說,“耳環錯了,讀西廂時是綠耳環,現在是白的,接不上戲。”王導問:“帶來了嗎?”我輕聲答:“沒有。”他的臉立刻白了:“怎麼能這麼粗心大意,開什麼玩笑,這要耽誤大家多少時間?”我穿一身紗衣在三月的寒風中瑟瑟發抖,聽著他大發雷霆。最後化妝師大楊用顏料把耳環變成了綠的,才使風暴平息。大家鬆了一口氣,王導臉上也有了血色,而我早已快凍成木乃伊。


“預備——開始!”我船頭站著,從裡到外一片冰涼。


“停,重來!演員沒有情緒。”


“好,開始!”


我仍然在鏡頭前發抖,導演停了一下說:“演員太冷了,披上大衣暖暖再拍。”

   
一件大衣把我裹了起來。我低頭沉默,心裡飄過一縷凄冷,彷彿在沙漠里一樣。我的腳下是一坯新堆起的花冢,早上零落的花瓣已快碾成香塵了,樹上有兩隻麻雀很悲涼地叫著,好象在告別,然後各自飛走了。不知怎麼,我的心猛然給牽動了,一陣酸楚從心中展開,於是這一天的所有感觸,所有凄冷一下子泛濫了,眼淚已流了滿臉,李耀宗從鏡頭裡發現了這哀傷的一幕,連忙喊開機。我深知這樣的哭泣放在這段戲中是會顯得過火的,便拚命抑制,誰知適得其反,竟連肩膀也抖起來了。天哪,一直哭了個天昏地暗,一塌糊塗。



後來,看到這個過火的鏡頭時,我俏然自問:“那樣傷心,到底為了誰?為了那孤單的小麻雀,為了那墮入泥淖的殘紅?還是為了那憂傷的葬花人?”


或者,是為了我自己? 



  琴瑟有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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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吃晚飯的時候,孫導突然告訴我,大後天拍我的“黛玉撫琴”。

我拿著筷子呆住了。怎麼個拍法?我可是個不通音律的人呵。


回到宿舍,趕快翻劇本,這是一場很重的戲,黛玉以一曲“高山流水”向寶玉傾訴心聲,不想情至深處,音竭弦斷。


這樣韻味深濃的戲,一個對古琴一竅不通的人怎能演好呢?我暗暗著急。


找替身嗎?決不!從前我曾嘲笑過什麼都用替身的殘廢演員,現在,我決不能讓別人反過來嘲笑我。


第二天一早兒,我來到中央音樂學院。孫導的先生是音樂學院的院長,他找到一個彈古琴的學生來做我的老師。


老師是個很可愛的女孩於,她把古琴擺好對我說:“彈給我聽聽。”


我莫名其妙地搖頭:“怎麼讓我彈,我不會呵。”


她睜大了眼睛:“一點也沒學過?”


我聳聳肩:“沒錯,從來沒彈過。”


她驚訝了:“我學了四年,才象現在這樣。從沒學過,後天卻要彈‘流水’?”   


我說:“當然不是全部都彈,只要學會幾小節就夠了。”


她想了一會兒說:“那隻好這樣,我彈,小姐你記住,照樣彈一次。”


她坐下來,把一小節美妙的泛音,反覆彈了三次,然後站起來,讓我坐下,我一邊回憶著她剛才的動作一邊斷斷續續把曲子重複出來。


她的眼睛又瞪大了:“記憶力不錯嘛,就這樣死記,說不定可以。”她替我糾正了手勢,又開始往下彈,我就這樣模仿著。一會兒,竟能連續彈出幾小節了,我們倆高興得差點叫起來。


我說:“這樣死記,一會要忘的,你把譜子寫下來,我就不會忘了。”


她說:“琴譜象天書一樣,你能看懂嗎?”


這回我可得意了,在圓明園時,有古琴老師專門講過怎樣看琴譜,我還記得,便理直氣壯地說:“當然看得懂,拿來便知。”


照著琴譜,我反覆地彈,竟不覺得怎樣難。


老師在場還不敢太放肆,彈一會兒,就要請教一番。吃過午飯,老師去睡午覺了,我趕緊把門關緊,一個人搖頭晃腦,面帶表情,彈了一遍又一遍,儘管聲音不那麼悅耳,但感覺卻有了幾分。


就這樣練了整整兩天,老師拍拍我的肩膀說:“去吧,可以矇混過關了。”


第二天,我化了妝,穿好了服裝,躊躇滿志地邁進瀟湘館,端端正正地坐在古琴面前。十幾雙眼睛懷疑地望著我。


歐陽走過來,鬼頭鬼腦地說:“架子擺得蠻仔細,彈一曲來聽聽。”


我說:“本人不願對牛彈琴。”


他一努嘴,氣哼哼地走了,還真有牛脾氣。


導演擔心地問:“怎麼樣,不會穿邦吧?”


我胸有成竹地:“中央音樂學院畢業,還能錯嗎?”


導演眨眨眼睛,半信半疑地走了。


錄有古琴曲“流水”的磁帶放進了錄音機,鏡頭焦距由虛變實,導演喊:“開始!”   


我隨著流水的旋律彈了起來,鏡頭從手搖到臉上,然後慢慢拉開。黛玉專心撫琴,寶玉凝神聆聽,熾熱的感情在洋洋流水中起伏跌宕,兩顆心在音韻中互相尋求,隨著曲子漸入高潮他們終於相接了……


“啪!”琴弦斷了。


“好!導演抬起頭:“沒想到,你還是音樂學院的高材生哪。”


我呼了一口氣,疲憊地笑了。



 一夢醒來已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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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著滿桌豐盛的佳肴,大家不禁黯然,沒有人忍心飲干那杯美酒,因為都知道,酒意闌珊時,筵席便要散了。


這是秋天,是《紅樓夢》的第三個秋天。每一個曾經播種的人都有了金黃色的收穫。這是春天裡的希冀,他們流了汗,流了血,他們付出了艱辛的勞動,因此,他們在秋天裡收穫了。


三年,充滿辛苦與歡樂的三年。當年的一群黃毛丫頭都長大了,原來滿頭黑髮的導演也是兩鬢花白。曾經發誓不拍完《紅樓夢》不結婚的李耀宗,也即將結束單身漢的生活,與“探春”小姐結為百年之好了。


我默默舉杯,在心裡祝願他們幸福。


語言在這裡會顯得蒼白,所以誰也沒有說什麼,只是舉起酒杯,在無言之中回味著許多難忘的事情。


在燈火輝煌中,我看見了“襲人”(這三年,我們總是吵嘴,有時我會把她氣得發瘋)她微笑著向我跑來,我連忙招架:“你一來,我可就要設防了。”


她搖頭笑著:“不,我們停戰了。現在,我倆干一杯!”


她在我的杯子里倒滿了酒,我們舉起酒杯,她笑著;“說點什麼吧,沒有火藥味兒的。”


我歪著頭兒問她:“今後,我們還能有機會吵架嗎?”


一句話竟使她默然了,我看見眼淚從她黑黑的眼睛里流出來。我輕輕摟住她,笑嘻嘻地拍拍她的頭,心裡卻也早已不是滋味了。


女孩子們不知不覺地湊在一起,談論著過去和將來。她們已不是當年的醜小鴨了,三年的磨練使她們成熟而自信。她們正滿懷壯激嚮往著更廣闊的天地。


但願滄桑的人世不要磨滅了她們從前的一份純真。


我多麼留戀那四月的圓明園呵!留戀那盛開的桃花,那條蜿蜒的小路,那些為選擇一個理想角色而苦惱的女孩子。


那裡灑滿了我芬芳的回憶,那裡珍藏著我最美麗的夢想,那是一個多麼難忘的春天呵!


一夢醒來已經三年了。


別了,同舟共濟的朋友!別了,相戀三年的《紅樓夢》!別了,這段終生難忘的時光。  


不要強咽那杯惜別的苦酒,

不要把離愁寫在你緊蹙的眉頭,

不要開口,讓我把你最後的微笑印在心上,

然後,在心裡道一聲珍重。

這就夠了,

這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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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更新: 週二, 10 七月 2007 15: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