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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三才精华回顾」《漫步红楼,探秘红楼》二十五、还泪绛珠林黛玉的故事与真相(七之上)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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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三才首发】

(七) 情情还泪、泪尽殉情而亡的爱情结局与真相(上)

在现今二十一世纪的社会里,男女交往的习俗和婚姻的制度,是男女自由恋爱,自主婚姻,父母的意见只是参考而已。但是在民国以前的封建时代,男女交往和婚姻的礼法制度,在交往方面是「男女授受不亲」,在婚姻方面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未婚男女之间不可以私自交往谈恋爱,婚姻完全要听从父母的命令,而且一定要有媒人居中说合提亲才能嫁娶,就是所谓的「明媒正娶」,至于男女本人的意愿只是父母作为参考的因素之一而已,并没有什么实际的决定性作用,这和现代是完全不同的。因此,封建时代的贾宝玉和林黛玉两人虽然郎有情女有意,尤其是林黛玉痴爱贾宝玉,视同自己的生命一般,为他朝思夜梦,为他受尽委屈流泪,为他绝食、病入膏肓。但是宝、黛两人这样如痴如醉的爱情,在那个时代并不见得就对婚姻有大帮助,因为婚姻的决定权完全在父母,而不是男女当事人本身。尤有甚者,在「男女授受不亲」的礼法规范之下,她们这样私自发展爱情是一种禁忌,一旦被发现,会被认为是违反善良风俗教化,反而会对婚姻大为不利。就林黛玉追求宝玉婚姻的条件来说,在婚姻的决定因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面是十分薄弱的,因为她父母双亡,没有人为她的婚姻做主,又没有人为她作媒向贾家提亲,虽然外婆贾母很疼爱她,可是贾母却从未透露有意要将她配与宝玉的意思,至于宝玉的父母贾政和王夫人更是从来没有这个意思。她唯一的优势是她和宝玉私下相爱,但这并不是当时婚姻的决定性要素。所以林黛玉与贾宝玉私下再怎么浓情蜜意,但是要与宝玉结成婚姻,事实上条件是相当薄弱的,林黛玉本人是相当清楚这样不利的处境的,所以她终日为此忧心忡忡,积忧成重疾,甚至于绝食。
 
大约是贾宝玉到了十六、七岁接近适婚年龄时,就有人推荐宝玉的婚配对象,贾家也开始积极考虑他的婚姻大事,而林黛玉偶而会听到一点风声,因而较前更加绷紧神经。后来贾元妃染恙,贾母等奉旨入宫省问,贾妃特别关切问及亲弟宝玉的近况。元妃病愈之后,命几个老公太监携带东西银两,至贾府赏赐,慰劳贾母等亲眷入宫省问的勤劳。太监离去后,贾母忽然想起元妃娘娘关心宝玉的事来,而对贾政笑道:「娘娘心里却甚实惦记着宝玉,前儿还特特的问他来着呢。」贾政陪笑道:「只是宝玉不大肯读书,辜负了娘娘的美意。」谈过宝玉读书的事,贾母又对贾政说:「提起宝玉,我还有一件事和你商量。如今他也大了,你们也该留神看一个好孩子给他定下。这也是他终身的大事。也别论远近亲戚,什么穷啊富的,只要深知那姑娘的脾性儿好,模样儿周正的就好。」当天晚上,恰好薛姨妈过来,贾母请她吃饭,凤姐作陪。贾宝玉以为薛宝钗也来了,所以也赶过来,结果宝钗并未来,心中索然,因已吃过饭,只好在旁闲坐。席间薛姨妈提及其儿媳妇夏金桂专和宝钗怄气的事,贾母听了说:「我看宝ㄚ头性格儿温厚和平,虽然年轻,比大人还强几倍。前日那小ㄚ头子回来说,我们这边还都赞叹了他一回。都像宝ㄚ头那样心胸儿脾气儿,真是百里挑一的。不是我说句冒失话,那给人家作了媳妇儿,怎么叫公婆不疼,家里上上下下的不宾服呢。」后来薛姨妈又探问黛玉的病,贾母回说:「林ㄚ头那孩子倒罢了,只是心重些,所以身子就不大很结实了。要赌灵性儿,也和宝ㄚ头不差什么。要赌宽厚待人里头,却不济他宝姐姐有耽待、有尽让了。」(第八十四回)。由此可见,贾母由于元妃娘娘关切宝玉的前途,于是正式要求贾政留神为宝玉择偶定亲,而在贾政未曾提出任何对象之前,对于宝玉最喜爱的林黛玉和薛宝钗两人,贾母是很喜爱宝钗,而并不很喜爱黛玉的。
 
不久之后,就有贾政的一个门客名叫王尔调的,向贾政推荐了一门亲事,是做过南韶道的张大老爷家的独生女,张家家资巨万,女儿说是生得德容功貌俱全,这张家又是邢夫人的亲戚。贾政因「张大老爷素来尚未深悉」,而未冒然答应,交代王夫人转问邢夫人有关张家小姐的详情。次日邢夫人过来向贾母请安,王夫人便向贾母提起张家的事,并询问邢夫人。邢夫人道:「张家虽系老亲,但近年来久已不通音信,不知他家的姑娘是怎么样的。……听见说只这一个女孩儿,十分娇养,也识得几个字,见不得大阵仗儿,常在房中不出来的。张大老爷又说,只有这一个女孩儿,不肯嫁出去,怕人家公婆严,姑娘受不得委屈,必要女婿过门赘在他家,给他料理些家事。」贾母听到这里便说道:「这断使不得。我们宝玉别人伏侍他还不够呢,倒给人家当家去。」于是就要王夫人转告贾政「这张家的亲事是作不得的」。饭后贾母又由邢、王二夫人陪着去凤姐房中,探看凤姐女儿巧姐儿的病况。看完后到外间说话时,贾母忽想起张家的事来,又交代王夫人赶快告诉贾政婉拒,「省得人家去说了回来又驳回」,然后又问邢夫人如今为何和张家不来往,邢夫人因而说:「论起那张家行事,也难和咱们作亲,太啬克,没的玷辱了宝玉。」凤姐听了这话,已知八九,便问道:「太太不是说宝兄弟的亲事?」邢夫人道:「可不是么。」贾母因而把刚才的话告诉凤姐。凤姐笑道:「不是我当着老祖宗太太们跟前说句大胆的话,现放着天配的姻缘,何用别处去找。」贾母笑问道:「在那里?」凤姐道:「一个『宝玉』,一个『金锁』,老太太怎么忘了?」贾母笑了一笑,因说:「昨日你姑妈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提?」凤姐道:「老祖宗和太太们在前头,那里有我们小孩子家说话的地方儿。况且姨妈过来瞧老祖宗,怎么提这些个,这也得太太们过去求亲才是。」贾母笑了,邢、王二夫人也都笑了。贾母因说道:「可是我背晦了。」 (第八十四回)。隔两天贾母问王夫人说:「正是,你们去看薛姨妈说起这事没有?」王夫人回说:「本来就要去看的,因凤ㄚ头为巧姐儿病着,耽搁了两天,今日才去的。这事我们都告诉了,姨妈倒也十分愿意,只说蟠儿这时候不在家,目今他父亲没了,只得和他商量商量再办。」贾母道:「这也是情理的话。既这么样,大家先别提起,等姨太太那边商量定了再说。」(第八十五回)。由此贾宝玉和薛宝钗的婚事,就在凤姐「宝玉」配「金锁」的提议之下,经贾母同意做主决定,由王夫人亲自去和她亲妹妹薛姨妈提亲基本上说定了,只等外出做生意的宝钗大哥薛蟠回来商定就确定了。不过不久薛蟠打死人命被捕下狱,薛家忙于打官司营救,这门亲事遂被拖延下来。这件事既未确定,在贾母交代「大家先别提起」之下,就先秘而不宣,不过薛姨妈已经有告诉宝钗了,至于宝玉和黛玉则仍然被蒙在鼓里。
 
过了几天,宝玉的舅太爷王子腾特为贾政升任工部郎中,择了吉日,送一班新出的小戯给贾母、贾政、王夫人贺喜。无巧不巧这天正是林黛玉的生日,贾母就顺便为黛玉做生日。「黛玉略换了几件新鲜衣服,打扮得宛如嫦娥下界,含羞带笑的出来见了众人。」大家享用着佳肴美酒时,外面也已开始演戯,情况如下:
 
出场自然是一两出吉庆戯文,乃至第三出,只见金童玉女,旗幡宝幢,引着一个霓裳羽衣的小旦,头上披着一条黑帕,唱了一回儿进去了。众人皆不识,听见外面人说:「这是新打的《蕊珠记》里的〈冥升〉。小旦扮的是嫦娥,前因堕落人寰,几乎给人为配,幸观音点化,他就未嫁而逝,此时升引月宫。不听见曲里头唱的『人间只道风情好,那知道春花秋月容易抛,几乎不把广寒宫忘却了!』」(第八十五回)
 
这里第三出戏演《蕊珠记》里的〈冥升〉,小旦扮演的嫦娥,其实就是影射林黛玉。而嫦娥「前因堕落人寰,几乎给人为配,幸观音点化,他就未嫁而逝,此时升引月宫」的剧情,其实就是暗示林黛玉几乎嫁给贾宝玉为配偶,后来宝玉娶了薛宝钗,黛玉就未嫁而病逝的最后结局。
 
后来九月的某一天,探春、史湘云等人去探望林黛玉,至傍晚时离去。黛玉因史湘云曾说起南边「十里荷花,三秋桂子」的话,而勾起思乡情怀,便想着「父母若在,南边的景致,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桥,六朝遗迹。不少下人伏侍,诸事可以任意,言语亦可不避。香车画舫,红杏青帘,惟我独尊。今日寄人篱下,纵有许多照应,自己无处不要留心。不知前生作了什么罪孽,今生这样孤凄。真是李后主说的『此间日中只以泪洗面』矣!」后来因听得大观园内的风自西边直透到东边,吹得树林枝叶唏哩哗啦地响,便叫ㄚ头雪雁拿一件小毛衣给她穿。雪雁便将一包小毛衣服抱来,打开给黛玉自己挑拣。这时黛玉「只见内中夹着个绢包儿,黛玉伸手拿起打开看时,却是宝玉病时送来的旧手帕,自己题的诗,上面泪痕犹在,里头却包着那剪破了的香囊扇袋,并宝玉通灵玉上的穗子。」「这黛玉不看则已,看了时也不说穿那一件衣服,手里只拿着那两方手帕,呆呆的看那旧诗。看了一回,不觉的簌簌泪下。」(第八十七回)。过几天,宝玉和妙玉走近潇湘馆,听到里面传出叮叮咚咚的琴声,就坐在山子石上静听,先听到黛玉抚琴低吟了两叠,第一叠道:「风萧萧兮秋气深,美人千里兮独沉吟。望故乡兮何处,倚栏杆兮涕沾襟。」第二叠道:「山迢迢兮水长,照轩窗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银河渺茫,罗衫怯怯兮风露凉。」接着琴音转得太过忧悲,再转激越悲凉,竟至于君弦蹦断了,原文如下:
 
里边又吟道:子(按影射宝玉)之遭兮不自由,予(按影射黛玉)之遇兮多烦忧。之子与我兮心焉相投(按寓指宝玉与黛玉心意相投),思古人兮俾无尤。妙玉道:「这又是一拍。何忧思之深也!」宝玉道:「我虽不懂,但听他音调,也觉得过悲了。」里头又调了一回弦。妙玉道:「君弦太高了,与无射律只怕不配呢。」里边又吟道:人生斯世兮如轻尘,天上人间兮感夙因(按夙因寓指黛玉与宝玉有前世在西方灵河岸边相伴而生的木石前缘)。感夙因兮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
 妙玉听了,呀然失色道:「如何忽作变征之声(按这是暗示黛玉爱情将会出现变调而不会和宝玉结婚)?音韵可裂金石矣。只是太过。」宝玉道:「太过便怎么?」妙玉道:「恐不能持久。」正议论时,听得君弦蹦的一声断了(按君弦忽然蹦断是暗示黛玉结局将会是突然断送生命)。妙玉站起来连忙就走。宝玉道:「怎么样?」妙玉道:「日后自知,你也不必多说。」竟自走了。弄得宝玉满肚疑团,没精打采的归至怡红院中。(第八十七回)
 
由上面两段情节的描写,可见林黛玉即使尚未得知贾母等已决定要将宝玉配宝钗,已常因思乡,在贾家孤身寄人篱下,以及渴求宝玉的婚姻却没有把握等,而深感孤凄无助,经常忧心流泪,真如李后主说的「此间日中只以泪洗面」了。由此便可以想像等到她听到宝玉定亲的风声时,反应会如何剧烈疯狂了。
 
过没几天,宝玉又去探访黛玉闲聊,宝玉走后,黛玉到里间躺在床上要休息。ㄚ头紫鹃乘空就走出外间,却见ㄚ头雪雁在那里发呆,于是就问她有什么心事。雪雁因而悄悄的说道:「姐姐你听见了么?宝玉定了亲了。」紫鹃听见,唬了一跳,说道:「这是那里来的话?只怕不真罢。」雪雁道:「怎么不真?别人大概都知道,就只咱们没听见。」紫鹃道:「你是那里听来的?」雪雁道:「我听见侍书(按为探春的ㄚ头)说的,是个什么知府家,家资也好,人才也好。」没想到黛玉耳尖,竟然听到了外间紫鹃、雪雁的谈话,遂悲愤而绝食。原文描写如下:
 
谁知黛玉一腔心事,又窃听了紫鹃、雪雁的话,虽不很明白,已听得了七、八分,如同将身撂在大海里一般。思前想后,竟应了前日梦中之谶(第八十二回「病潇湘痴魂惊恶梦」),千愁万恨,堆上心来。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见了意外的事情,那时反倒无趣。又想到自己没了爹娘的苦,自今以后,把身子一天一天的糟塌起来,一年半载,少不得身登清净。打定了主意,被也不盖,衣也不添,竟是合眼装睡。……。
 
原来黛玉立定主意,自此以后,有意糟塌身子,茶饭无心,每日渐减下来。……从此一天一天的减,到了半月之后,肠胃日薄,一日果然粥都不能吃了。……薛姨妈来看,黛玉不见宝钗,越发起疑心,索性不要人来看望,也不肯吃药,只要速死。睡梦之中,常听见有人叫宝二奶奶的。一片疑心,竟成蛇影。一日竟是绝粒,粥也不喝,恹恹一息,垂毙殆尽。(第八十九回)
 
正当黛玉立意自戕,绝食垂死,昏躺在床上待毙之际,恰巧探春打发ㄚ头侍书来看黛玉。雪雁这时打谅黛玉心中已一无所知了,就悄悄问侍书宝玉说亲的事是不是真的,什么时候放定的?侍书回说:「那里就放定了呢。那一天我告诉你时,是我听见小红说的。后来我到二奶奶那边去,二奶奶正和平姐姐说呢,说那都是门客们借着这个事讨老爷的喜欢,往后好拉拢的意思。别说大太太说不好,就是大太太愿意,说那姑娘好,那大太太眼里看的出什么人来!再者老太太心里早有了人了,就在咱们园子里的。大太太那里摸的着底呢。老太太不过因老爷的话,不得不问问罢咧。又听见二奶奶说,宝玉的事,老太太总是要亲上作亲的,凭谁来说亲,横竖不中用。」没想到,「黛玉虽则病势沉重,心里却还明白。……听了雪雁、侍书的话,才明白过前头的事情原是议而未成的,又兼侍书说是凤姐说的,老太太的主意亲上作亲,又是园中住着的,非自己而谁?」黛玉这么一想,心中认为贾母的主意宝玉的婚姻非自己莫属,心神顿觉清爽许多,ㄚ头给她喝水她就了两口,精神稍微恢复了一些。恰好贾母、王夫人、李纨、凤姐听见紫鹃去报告黛玉危急将死,都赶来探看。这时黛玉心中疑团已破,自然不想寻死了。所以她虽身体软弱,精神短些,却也勉强答应一两句贾母等的问话。凤姐见黛玉状况如此,责怪紫鹃不该乱说话唬人。看了一回,贾母等料黛玉无妨,也就去了。黛玉既不再想死,就开始饮食,而渐渐复元了。不过,这次黛玉为了宝玉说亲的事,病得怪,好得更怪,反而被老经验的贾母看出黛玉对宝玉怀有私情的端倪来,因而采取了一些保障宝玉、宝钗婚配能够顺利完成的防备措施,原文如下:
 
那时正值邢王二夫人、凤姐等在贾母房中说闲话,说起黛玉的病来。贾母道:「我正要告诉你们,宝玉和林ㄚ头是从小儿在一处的,我只说小孩子们,怕什么?以后时常听得林ㄚ头忽然病,忽然好,都为了有些知觉了。所以我想他们若尽着搁在一块儿,毕竟不成体统。你们怎么说?」王夫人听了,便呆了一呆,只得答应道:「林姑娘是个有心计儿的。至于宝玉,呆头呆脑,不避嫌疑是有的,看起外面,却还都是个小孩儿形象。此时若忽然或把那一个分出园外,不是倒露了什么痕迹了么。古来说的:『男大须婚,女大须嫁。』老太太想,倒是赶着把他们的事办办也罢了。」贾母皱了一皱眉,说道:「林ㄚ头的乖僻,虽也是他的好处,我的心里不把林ㄚ头配他,也是为了这点子。况且林ㄚ头这样虚弱,恐不是有寿的。只有宝ㄚ头最妥。」王夫人道:「不但老太太这么想,我们也是这样。但林姑娘也得给他说了人家儿才好,不然女孩儿家长大了,那个没心事?倘或真与宝玉有些私心,若知道宝玉定下宝ㄚ头,那倒不成事了。」贾母道:「自然先给宝玉娶了亲,然后再给林ㄚ头说人家,再没有先是外人后是自己的。况且林ㄚ头年纪到底比宝玉小两岁。依你们这样说,倒是宝玉定亲的话不许叫他知道倒罢了。」凤姐便吩咐众ㄚ头们道:「你们听见了,宝二爷定亲的话,不许混吵嚷。若有多嘴的,提防他的皮。」 (第九十回)
 
稍后薛家因张罗营救薛蟠的事,十分烦心操劳,宝钗因而生了一场大病,好不容易才治好。这件事使得王夫人想要将宝钗早点娶过来,以免在薛家操劳而糟塌坏了身子,于是就向贾政建议。贾政便说道:「我也是这么想。但是他家乱忙,况且如今到了冬底,已经年近岁逼,不无各自要料理些家务。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过礼,过了老太太的生日,就定日子娶。你把这番话先告诉薛姨太太。」王夫人隔日就去向薛姨妈说了,薛姨妈也同意了,然后两人就一起去禀告贾母,贾母欣然同意。于是宝玉和宝钗的婚事,就按照贾政规划的时程,预定「在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过礼,过了老太太的生日,就定日子娶」(第九十一回)。
 
不过都严防透露消息让黛玉和宝玉知悉。因此,黛玉仍然沉醉在苦心追求宝玉婚姻的痴恋之中。就在这一天晚上,宝玉去看黛玉。宝玉因薛姨妈过来贾母这边时,对他不大答理,不像先前亲热,就以为是在怪罪他在宝钗生大病时未曾去探望,又担心宝钗也不会原谅他,而不再和他好,因此心里很难过,沮丧地说道:「我想这个人生他做什么!天地间没有了我,倒也干净!」黛玉劝慰说:「你不过是看见薛姨妈没精打彩,如何便疑到宝姐姐身上?薛姨妈过来原为他的官司事情心绪不宁,那里还来应酬你?都是你自己心上胡思乱想,钻入魔道里去了。」宝玉豁然开朗,笑道:「很是,很是。你的性灵比我竟强远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气的时候,你和我说过几句禅语,我实在对不上来(按指第二十二回上半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我虽丈六金身,还借你一茎所化。」黛玉见宝玉谈及禅语,乘此机会,便想以禅宗的机锋来试探宝玉对宝钗及对她的感情究竟如何,而说道:「我便问你一句话,你如何回答?」宝玉盘着腿,合着手,闭着眼(按这三项是和尚打坐修禅的姿态),嘘着嘴道:「讲来。」黛玉道:「宝姐姐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不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前儿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今儿和你好,后来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么样?」宝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宝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宝玉道:「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黛玉道:「禅门第一戒是不打诳语的。」宝玉道:「有如三宝(按指佛、法、僧)。」黛玉低头不语。(第九十一回)。这里宝玉所说「禅心已作沾泥絮,莫向春风舞鹧鸪」两句话,寓示宝玉爱黛玉的心,已经像沾粘在泥巴上的飞絮一样,静止不动了;再不会要像鹧鸪鸟迎向春风飞舞了。所以黛玉听了,低头含羞不语,心中暗喜。
 
有一天紫鹃去贾母处向鸳鸯打听其他事情,恰巧有傅试家的两个老婆子来拜访贾母,为傅家的女儿说亲配宝玉。两个老婆子走后,鸳鸯向紫鹃说那两个老婆子好讨人嫌,常常过来找贾母,每次来都编一大套夸赞傅家姑娘的话,说给贾母听,她听得很烦,但是贾母却偏爱听那些话。又说:「老太太也罢了,还有宝玉,素常见了老婆子便很厌烦的,偏见了他们家的老婆子便不厌烦。你说奇不奇!」紫鹃听了为之一呆,回去时一路思索,心情烦躁,原文如下:
 
紫鹃……一头走,一头想着:「天下莫非只有一个宝玉,你也想他,我也想他。我们家的那一位越发痴心起来了,看他那个神情儿,是一定在宝玉身上的了。三番五次的病,可不是为着这个是什么!这家里金的银的还闹不清,若添了一个什么傅姑娘,更了不得了。我看宝玉的心也在我们那一位的身上,听着鸳鸯的说话竟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这不是我们姑娘白操了心了吗?」……左思右想,一时烦躁起来,自己啐自己道:「你替人耽什么忧!就是林姑娘真配了宝玉,他的那性情儿也是难伏侍的。宝玉性情虽好,又是贪多嚼不烂的。我倒劝人不必瞎操心,我自己才是瞎操心呢。从今以后,我尽我的心伏侍姑娘,其余的事全不管。」这么一想,心里倒觉清净。(第九十四回)
 
从上这一段就很清楚的知道,虽然宝玉和黛玉彼此相爱,但是两者专情的程度却是天差地别的。黛玉是极度专情,只爱宝玉一人。宝玉虽也极爱黛玉,但是并不专情,近似紫鹃心中所评断的「见一个爱一个」、「贪多嚼不烂」,是一种泛爱,甚至是滥情,因为宝玉是个天生的情种,最喜在姊妹ㄚ头的脂粉队中厮混。而宝玉泛爱众女子,一直不能专情于黛玉一人,正是黛玉「不放心」、烦愁、小性、妒忌的根源。
 
接下来贾家发生一些重大变故。先是宝玉丢失通灵宝玉,人也变得糊涂痴呆,失魂散魄似的(第九十四回)。接连着是贾家政治靠山的贾元春贵妃娘娘突然薨逝(第九十五回)。再接着是王、薛两家政治靠山的王子腾(王夫人、薛姨妈的兄弟,凤姐的叔伯)在回京的路上突然病逝(第九十六回)。另外贾政升了工部郎中不久,「二月,吏部带领引见。皇上念贾政勤俭谨慎,即放了江西粮道。即日谢恩,已奏明起程日期。」(第九十六回)。由于这些变故,贾母遂急着提早在贾政赴外任之前办好宝玉的亲事,而叫贾政、王夫人来商量,说道:「我今年八十一岁的人了,你又要做外任去,偏有你大哥在家,你又不能告亲老。你这一去了,我所疼的只有宝玉,偏偏的又病得糊涂,还不知道怎么样呢。我昨日叫赖升媳妇出去叫人给宝玉算算命,这先生算得好灵,说要娶了金命的人帮扶他,必要冲冲喜才好,不然只怕保不住。我知道你不信那些话,所以叫你来商量。你的媳妇也在这里,你们两个也商量商量,还是要宝玉好呢,还是随他去呢?」贾政说:「老太太这么大年纪,想法儿疼孙子,做儿子的还敢违拗?老太太主意该怎么便怎么就是了。但只姨太太那边不知说明白了没有?」贾母说姨姨妈那边她会和王夫人亲自过去求她,自然会答应的。贾政因是贾母做主,不敢违命,又忙于准备赴外任诸事,竟把宝玉的事,听凭贾母交与王夫人、凤姐了。又由于袭人向王夫人禀告宝玉和黛玉私情深厚,并进言说:「还得太太告诉老太太,想个万全的主意才好。」王夫人便去禀告贾母,恰好凤姐也在场,三人商议结果,为防宝玉和黛玉听见消息会发生抗拒等意外,凤姐想出了一个「掉包」的计策,也就是先告诉陷于痴呆的宝玉「说是老爷做主,将林姑娘配了他了」;然后在娶亲那天,将新娘调包为薛宝钗。而这样的做法严格保密,「外头一概不许提起」,尤其严防林黛玉知悉。(第九十六回)
 
事有凑巧,保密再怎么严,事情还是让林黛玉无意中得知消息了,由此而导致她的殉情夭亡。有一天早饭后林黛玉要去贾母那边请安,刚走到沁芳桥那边山石背后,当日同宝玉葬花之处,忽听见一个浓眉大眼的ㄚ头呜呜咽咽在那里哭。探问之下,才知道是在贾母屋里作粗活的ㄚ头儍大姐儿,因为说错了话,被另一ㄚ头珍珠姐姐打,所以跑出来哭。黛玉继续追问,后续情况如下:
 
黛玉笑一笑,又问:「你姐姐为什么打你?你说错了什么话了?」那ㄚ头道:「为什么呢,就是为我们宝二爷娶宝姑娘的事情。」黛玉听了这句话,如同一个疾雷,心头乱跳。……黛玉因问道:「宝二爷娶宝姑娘,他为什么打你呢?」儍大姐道:「我们老太太和太太、二奶奶商量了,因为我们老爷要起身,说就赶着往姨太太商量把宝姑娘娶过来罢。头一宗,给宝二爷冲什么喜,第二宗──」说到这里,又瞅着黛玉笑了一笑,才说道:「赶着办了,还要给林姑娘说婆婆家呢。」黛玉已经听呆了。这ㄚ头只管说道:「我又不知道他们怎么商量的,不叫人吵嚷,怕宝姑娘听见害臊。我白和宝二爷屋里的袭人姐姐说了一句:『咱们明儿更热闹了,又是宝姑娘,又是宝二奶奶,这可怎么叫呢!』林姑娘,你说我这话害着珍珠姐姐什么了吗?他走过来就打了我一个嘴巴,说我混说,不遵上头的话,要撵我出去。我知道上头为什么不叫言语呢!你们又没告诉我,就打我。」说着,又哭起来。
 
那黛玉此时心里竟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的一般,甜苦酸咸,竟说不上什么味儿来了。停了一会儿,颤巍巍的说道:「你别混说了。你再混说,叫人听见了又要打你。你去罢。」说着,自己移身要回潇湘馆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两只脚却像踩着棉花一般,早已软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将来。……。
 
黛玉走到贾母门口,……。黛玉却也不理会,自己走进房来。看见宝玉在那里坐着,也不起来让坐,只瞅着嘻嘻的儍笑。黛玉自己坐下,却也瞅着宝玉笑。两个人也不问好,也不说话,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儍笑起来。袭人看见这光景,心里大不得主意,只是没法儿。忽然听着黛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袭人、紫鹃两个吓得面目改色,连忙用言语来岔。两个却又不答言,仍旧儍笑起来。袭人见了这样,知道黛玉此时心中迷惑不减于宝玉,因悄和紫鹃说道:「姑娘才好了,我叫秋纹妹妹同着你搀回姑娘歇歇去罢。」……秋纹笑着,也不言语,便同着紫鹃搀起黛玉。
 
那黛玉也就站起来,瞅着宝玉只管笑,只管点头儿。紫鹃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罢。」黛玉道:「可不是,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说着,便回身笑着出来,仍旧不用ㄚ头搀扶,自己却走得比往常飞快。紫鹃、秋纹后面赶忙跟着走。……黛玉仍是笑着随了往潇湘馆来。离门口不远,紫鹃道:「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只这一句话没说完,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第九十六回)
 
接着紫鹃和秋纹急忙将黛玉扶进房里躺下,秋纹就回去,紫鹃和雪雁守着黛玉哭。稍后黛玉渐渐苏醒过来。「原来黛玉因今日听得宝玉宝钗的事情,这本是他数年的心病,一时急怒,所以迷了本性。及至回来吐了这一口血,心中却渐渐的明白过来,把头里的事一字也不记得了。这会子见紫鹃哭,方模糊想起儍大姐的话来,此时反不伤心,惟求速死,以完此债。」秋纹回去把黛玉栽倒吐血的事禀报了贾母,贾母大惊,于是带着王夫人、凤姐等过来看视。「见黛玉颜色如雪,并无一点血色,神气昏沈,气息微细。半日又咳嗽了一阵,ㄚ头递了痰盒,吐出都是痰中带血的。大家都慌了。只见黛玉微微睁眼,看见贾母在他旁边,便喘吁吁的说道:『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贾母一闻此言,十分难受,便道:『好孩子,你养着罢!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闭上了。」接着大夫来为黛玉诊病开方。贾母等出到外间,说了一些对黛玉十分绝情的话,原文如下:
 
贾母看黛玉神气不好,便出来告诉凤姐等道:「我看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他,只怕难好。你们也该替他预备预备,冲一冲,或者好了,岂不大家省心。就是怎么样,也不至临时忙乱。咱们家里这两天正有事呢。」凤姐儿答应了。贾母又问了紫鹃一回,到底不知是那个说的。贾母心里只是纳闷,因说:「孩子们从小儿在一处儿玩,好些是有的。如今大了懂的人事,就该要分别些,才是做女孩儿的本分,我才心里疼他。若是他心里有别的想头,成了什么人了呢!我可是白疼了他了。你们说了,我倒有些不放心。」因回到房中,又叫袭人来问。袭人仍将前日回王夫人的话,并方才黛玉的光景述了一遍。贾母道:「我方才看他却还不至糊涂,这个理我就不明白了。咱们这种人家,别的事自然没有的,这心病也是断断有不得的。林ㄚ头若不是这个病呢,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若是这个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没心肠了。」(第九十七回)
 
由以上贾母的谈话,极明显可见在封建时代,「男女授受不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礼教是何等的权威,不可侵犯。贾母虽然素来极疼爱外孙女林黛玉,远超过内孙女的迎、探、惜三春姊妹,但是内心还是极度要求黛玉也要严格遵守「男女授受不亲」等礼教,而不可和宝玉发展私情的,因为这样「才是做女孩儿的本分」,也唯有这样「我才心里疼他(黛玉)」,「若是他(黛玉)心里有别的想头(即想要与宝玉发展私情的念头),成了什么人了呢!我可是白疼了他(黛玉)了。」「这心病(追求私情)也是断断有不得的。林ㄚ头若不是这个病(私恋宝玉)呢,我凭着花多少钱都使得。若是这个病(私恋宝玉),不但治不好,我也没心肠(为她治病)了。」贾母素来那么疼爱黛玉,一旦发现黛玉违反礼教,私恋宝玉,也就没有心肠为黛玉治病了,可见违反礼教,就是不守女德的坏女孩,在当时是多么可怕啊!由此更可见黛玉和宝玉私自两情相好,在当时男女礼教的规范下,对于两人的婚姻不但不是有利条件,反而是致命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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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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