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哀哀伸出两指,脸色鬼白,两眼直直盯着桌上的杀猪刀,瞳仁里颤抖著寒光。他挽袖伸手抓起杀猪刀,厚实的刀身出乎意料的沈……
在庙里逮到她的时候,全村都跑出来看了。
冬日晨光较慢,此刻天还没浮白,他站在观世音菩萨圣像面前默祷,背后聚了黑压压一群村民,挨挨蹭蹭挤在神厅门口,影影绰绰。她被两个肥壮大汉押在一旁,一身旧衣破裤,披头散发里只透露出浮肿的眼神。不知是因为冷还是恐惧,两只树枯的手抖得像门掉了闩子,每只手指甲里都蓄一截墨黑,嘴唇反而白得像纸,半开的嘴里咿咿嗯嗯的呜咽著。
挤得溢进神厅里来的村民,呼啦呼啦交头接耳,对她指上指下。早起的口臭都聚成白雾呵到对方的耳里,对方转头应答又是一阵臭气回去。每一张脸都因晨起而皮脂油亮、福态雍容,眼珠子里红通通的血根满布。
和村民们挤在一起的还有门板上描画的四大金刚,身披战甲色彩斑斓,宝剑琵琶繖盖索蛇法器在手,举手抬脚动作跃然如生,各自撑持一扇门面,神情严肃狰狞,双眼圆睁仿佛看得也极有兴趣!
人丛偶尔爆出几声训斥,卡细声咧!
他静静稳稳伫立神桌前,两手捧著一对脸大的黑檀木筊杯,弦月形筊杯边缘原本滚有一圈金边,因无数次的撞击地面已经缺成断续虚线;两只筊杯的阳面上各自阴刻一对腾云金龙,圆目利齿金鳞银爪,态势肃然有神。
神龛上,出自名匠工艺的紫檀观音宝相庄严,两眼微开黑白分明俯瞰芸芸众生,一手持净瓶倾向厅前众人,一手拇指与中指轻触,其余三指微翘,笑捻莲花。一线白水从净瓶瓶口泄至大士圣洁裙䙓,浪卷尺余,在莲花座上翻成海海波涛、滚滚红尘。
观音大士座前正中,一张红檀神案漆得红艳带光,四只桌脚雕龙画凤滚金带银,神案正对门口雕花立面上悬一块大理石碑,上面刻得密密麻麻都是捐款建庙者的姓名,金漆阴刻气势恢弘,标榜其功勋。神案上摆一方折叠整齐的三色毛巾,毛巾上躺着一把与庄严的神厅极不相称的杀猪刀,刀约半尺长,刀柄木身晦暗斑驳,乌色刀面厚身薄刃,弧形锋口处白得像鱼肚,还闪著银光。
神桌虎侧,置放香桶的前面地上摆一个小火炉,炉子上放一盆水,微波的水面氤氲冒着热气。
“这要教训啦!”
“对啦对啦,来偷好几遍了,真夭寿!”
“连神明的敬品也敢偷去食,一定要一次就让伊叫不敢!”
“剁指头啦!”
“对啦,剁剁掉!”
“哎唷,这样敢好?”
“要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时机也不是在多好,伊还这样三天两天来偷,是要叫菩萨吃啥?这没给教训一下伊不会惊啦!”
“对啊,阮头家讲伊不只偷拿敬品而已,连敬酒都被伊偷去饮饮掉呢,真正侥幸失德!”
“嘘,惦惦!要搏了要搏了。”
众人遂噤声,垫脚翘首推推攘攘注视着他擎起筊杯的背影。
他背对群众;面向神祇,左右两支火红龙烛映出他脸上颜色,像铁汤里煮一块猪肝,亮暗飘忽的眉宇里自有他身为庙祝的刚毅自重。
他高高举起筊杯,嘴里喃喃默唸,两手在半空中画出几道弧线,随即放开双手,让筊杯落出。
匡啷一声,双筊落地,两弦弯月弹了几弹在他脚前躺成同一个姿势,前后摇摆不止,像小孩子摔了跤,害羞又生气赖在地上哭闹不肯起来。
啊,笑杯。群声不无失落,纷纷抬头望向嘴角微扬的观世音菩萨。
一日将醒,阳光渐起从神厅门口滑入几道淡光,清晨温柔的日头抚过每个人的背脊,暖软得像温水,村民们的身影随舒暖晨光淌入厅内磨石地面,漫出一大滩模糊溼晕,朦胧不成其形。
同方向四大金刚门板落到地面也只一裁裁隐约方影,头肩手脚法器皆不见。
朦胧暗影爬满身,她尚感觉不到晨光送来的温暖,身体仍不由自主的震颤,扣住她两手的男人感觉她的孱弱,手里的力量不再像初抓到她时那般义愤填膺。
“多搏几次啦,那么早,菩萨还没精醒咧。”
又是匡啷一声,对筊像两条出水鲤鱼,从地面弹起,凌空抖舞一阵后双双弯背贴地,躺得摇摇晃晃仿佛笑得不可自抑,没多久便陷入沉睡静止。仍是笑筊。
再来匡啷一声,一样。
再一次,还是笑筊。
再来,笑筊。
再掷,依然笑筊。
掷到第六个笑筊,村民们的骚动逐渐歇止,一瞬沉默之后随即轰然开朗,热烈的讨论起来。
“菩萨可能是要咱自己处理啦!”
“不用再问伊啦!”
“没啦,我看,菩萨可能是没要跟伊计较啦!”
“没可能啦,你的饭菜碗筷无缘无故被人家捧捧去,你怎有可能不要计较?”
“嘛对。”
“照这样说来,桌仔,再给伊搏看看,搏到有杯啦。”
他回头望一眼提议者,微一点头,转过身嘴里再度唸唸有词。
匡啷,笑筊。
匡啷匡啷匡啷匡啷匡啷匡啷匡啷匡啷匡啷匡啷匡啷匡啷……
掷筊声在偌大的神厅里一阵一阵响起、回荡、消逝再响起,伴随着围观村民此起彼落的叹息吆喝搥胸顿足彷如苦恼不能解脱,厅内一时热闹。
唯一沉默的是抿嘴文笑;垂眼注视众生的观世音菩萨。
“欸,不要再搏了啦,搏了十几个笑杯了还不知影意思?伊一个查某人,还要拖两个囡仔,菩萨大慈大悲不会去跟艰苦人计较那些啦!”他的妻从人缝里钻出来说。
“艰苦人?嫂仔,妳不知影,伊还拿菩萨那些东西去饲野狗呢,哪有人像伊这款?”村民团里扯出粗嘎嗓音,激动处还破成沙哑音。
“那些狗仔伊没饲,咱是加烦恼的而已。再讲,伊饲的那些狗仔,有一只不就是恁后生不要饲的?做人要有分寸啦!人家菩萨都惦惦没讲话,都是恁这些人在大声细声!”
“妳是在讲啥疯话!?给神明食的怎么可以给畜生食!”
“还不都是咱人……”
“惦惦啦!”他突然爆出一声吼,妻和那人都噤了口,对话碎回成村民间的窸窸窣窣。妻瞪了他一眼,怔怔的站在原地胸臆不住起伏,背后两三个妇女踅上前来挽着她手,脸上带着祥和靠她耳边讲话。
十九个,他在心里默记,十九个笑筊。
从他担任理事长兼庙祝十几年来不曾遇过这等奇事,日头未盛,却已照得他额头泛光,今年入冬以来好像还没这么热过。
“虽然拢搏没杯,但是天理公道咱也是要顾,偷拿东西就是不对!今天当着村内乡亲长辈的面,咱来决议,看欲怎么处理这个查某人偷拿菩萨敬品的事情。”掷不出圣筊,他转过身面对黑压压近百村民朗朗询问,菩萨望他,他望村民们。目光晨光都从那些头壳中间劈射过来,光线中浮尘漫布,千军万马难以计数。
“照旧例来走啦!”
“对啦,按照旧例剁指头啦!”
“对啦,指头给伊剁剁掉,就不会再偷了啦!”
“对啦,杀鸡教猴是必须要的啦!”
他征得众意,略一斟酌,随即转头向两个壮汉示意。壮汉把她拖至神案前,架出她右手腕强按在桌面折叠好的毛巾上,毛巾扭滑了一下,两壮汉施力镇住。她五指缩进掌心紧握成拳,像五只没断奶的狗仔直往母狗肚腹挤去,嘴里哀号不似人声。
“剁两指。妳手不张开等一下整只手骨会拢剁断去哦!”他沈声警告。
她哀哀伸出两指,脸色鬼白,两眼直直盯着桌上的杀猪刀,瞳仁里颤抖著寒光。
他挽袖伸手抓起杀猪刀,厚实的刀身出乎意料的沈,他在刀柄上挪移手指,确实掌握。几十年的执法戒刀,在他阿公那代也剁过人指,依然是菩萨的旨意,据说刀起刀落断骨如泥,刀都封刃入套了,那断指上的血肉骨还清晰分明,像冰封似的。传了三代近百年,历代庙祝皆诚惶诚恐每年精磨除锈一回,保持刀刃锋利威仪。如今传说举在他眼前,精亮刀锋仍像刚开刃一般簇新,锋刃上弯月般的白光轻易便把他直挺身影扭成一条软叶。刀柄和刀身的扣接处因为年代久远而稍有点松动,他紧握的手轻晃,感觉到一丝丝传说与真实间的喀啦喀啦。
他转身面向她,杀猪刀往她手掌比拟两下随即高高举过头,眼露精光收气凝神,肩胛骨一催力,手臂飞快由上往下落,持刀的手腕柔劲一甩,重力加速往毛巾上的手掌砍去。
看着杀猪刀冷然画出弧线,围观众人像吃热面倒抽一口凉气,鼓在胸臆不敢再出,一颗颗眼珠凸出一半死盯着执刀的手挥动。
两名壮汉,壮归壮不过就是村民,看着神器杀猪刀往自己眼下砍来,心上就先怯了三分,脑里再一闪待会即将发生的血溅画面,压制她手的劲道自然少了许多。
就在刀影落至她的眼前瞬间,一股本能反应使她发出前所未有的蛮劲,举脚死力往神案肚边那块建庙功勋碑抵去,右手剧力一抽,桌上毛巾一滑,竟然就真让她从两双手里挣脱了,连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身子一软便往旁边地上滚跌而去。那块大理石碑被她一脚踢歪,地上的人影略动,筛出少许阳光落在她身上,褴褛的衣服看起来更破旧。
见桌面落刀处有状况,他势已难收,害怕误伤了那两个汉子,他只得在手指上施力硬把刀面往斜抓去,然而下砍之势却仍然快得看不见手影。随着快刀与神桌角面短兵相接,乓一声矛与盾敲起一声响雷,钢刀韧身,刀面与桌面接触瞬间强力反弹,坚韧钢片随即和年老木柄脱离,连同一片被带起的桌屑,不规则弹射而起,从他脸侧飞过,险险削下他的面皮。
众人眼光原本就随刀影而走,疾上而急下,如今再跟着飞舞刀片而起,眼睁睁看着疯刀狂乱旋向莲花座上观世音菩萨。
门板上四大金刚神情紧张万分,爆瞪的眼里惊惧难抑,宝剑琵琶繖盖索蛇皆不得发挥,吓得是手舞足蹈。
村民们更是大惊如见鬼,张嘴睁眼伸手举脚姿势百百款。所有人的叫声都还没爬出嘴洞,锐利钢刀已击中菩萨莲花指,片下那两只圈起的拇指与中指。不愧是断骨如泥的执法神刀,菩萨断指切面锐利平整只露两圈白白仿佛熟肉,号称紫檀观音竟是杂木相掺,轻易可破。木雕菩萨缺指毫无知觉,脸上神情如初,失去手势的掌面朝前平摊,乍一看仿佛在向神厅前阳光中的谁打着招呼,嘴角还含笑。
扑通一声,钢刀力尽坠落,恰恰弹落在炉子上的热水盆里,铁盆稍倾水花则高高溅起尺余,盆中水气翻搅成海海波涛,滚滚红尘。
同时,菩萨的两只纤纤手指也先后掉落神案上,匡啷几下滚到他眼前,中指朝天拇指向地,一正一反像准备捏住一片什么。
“有杯啊!有杯啊!”一个不知好歹五、六岁小孩子,躲在妈妈屁股旁边,只露出两颗龙眼般大;还牵着眼屎的眼珠,指着地上兴奋大叫着。
狗吠鸡啼,日头盛起。天光大作如刀,从村民们的背后往他们眼前切削,刀工精准俐落,在神厅地面几道白光里刻出许许多多数也数不清的人手人脚人头人影,个个举手抬脚歪头扭身,仪态万千仿佛满天神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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