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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理想与高雅艺术(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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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911gaoya

雅俗问题是一个不解之谜

    先讲一个故事,那是1980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波兰大诗人米沃什讲的,他说:“很久以前,我走在一个波兰村子的小路上,看见一群鸭子在污泥塘里洗澡,而在附近就有一条清澈的小河,这使我困惑。'为什么它们不到小河里去呢?’我问一位坐在屋前木凳上的老农。他回答说:'呵,要是它们知道就好了!’”。

    这个故事很有意思,米沃什是一个有贵族气质的艺术家,被视为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但他压根儿不赞成流行的文学和艺术以及广告提供给他的世俗哲学。看到这样的观点,可能很多人会有火气,并发出自己的诘问:难道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什么泾渭分明的高雅和低俗之分?难道我们都只是啃泥的鸭子,而只有少数精英是红掌踏清波的高贵天鹅?退一步说,即便有所谓完全不搭腔的清清小河和污浊河塘之分,是否应该想到鸭子们原来也可能早已经知道小小清河的存在,可它们却更喜欢呆在泥水中?这个选择和大多数“鸭子们”的习性有没有关系?这和“鸭子们”所处的时代和环境又有什么关系?

    说来话长,雅和俗其实是一个说不清的问题,尤其是用高雅和低俗相对,一定会引来无数口水,一定会被看作是背离时代的冥顽不化。我只能在这里把问题说得复杂一点,我也会很容易就显露自己的漏洞的,因为当你提供一个正面观点时,人们总是提供很多的反例来回击你。当你试图把你的尾巴藏得好好之时,却发现你的额发、胡须甚至鼻毛已经出卖了你。

    通俗、庸俗、低俗、媚俗

    每个人都有什么是雅的模糊直观,但真要你一个个数出来,你也可能会突然张口结舌,因为你细细一想,却发现那一个个进入庙堂之门的高雅艺术,其实出身卑微低贱。我还是从所谓“俗”讲起吧。

    关于“俗”有一个四分法,可以分为:通俗、庸俗、低俗以及随着韩少功译本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大热而在知识界流行起来的词语:“媚俗”。这样的分法也不是不可以,但一当每个不同的人运用起来,它们的含义又往往会有重合。

    通俗是中性的,在不同的语境里可以是褒义也可以是贬义。它一般是指大众百姓所喜闻乐见的,表现常人的日常生活以及他们所渴望的神话和传奇。它不追求什么深邃的思想,不在乎“灵魂拷问”什么的。它们在表现手法上一般比较普通,不太讲究形式感。总是以浅近的、为多数人乐于接受的方式,满足着也塑造着普罗大众的艺术口味。席卷世界的好莱坞电影就是通俗艺术的典范。好莱坞当然也有各种类型的电影,但最为人们熟知的就是所谓“大片”,这类影片的镜头数量都是很多的,就是为了要抓住大家的眼球,力求每个人都能很好的把握细节。但对有些热衷于艺术电影的人来说,他们会嫌这类影片里导演的口水实在太多,而给他们自己消化的空间太少。

    庸俗、低俗和媚俗,显然都是贬义的。

    庸俗可能主要表现在情趣平庸,不思进取,一切平平过,在艺术境界上没有追求,不企望也不能够达到某种高度。

    低俗在某种程度上,比庸俗更等而下之。庸俗的本质是平庸,主要还是能力的低下。而低俗则是有意的低下之举。许多电视机构在经济的压力或诱惑下,为追求更高的收视率而展开肉搏大战。一开始他们可能还是被动的,但不久就变成主动地追求低俗。纯粹搞笑乃至于恶搞也是低俗之一种,可是现在恶搞在网上拥趸甚多。在眼球经济的怂恿下,我真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遏制这种势头。

    媚俗作为一个舶来品,也在中国被用得很多。可惜从昆德拉的视角看,绝大部分是误用。昆德拉自己是这么说的: “媚俗(kitsch)是19世纪产生于德国的一个词,它的含义已经逐渐起了变化,今天,在法国,仅仅意味着某种美学风格,低劣的艺术。但是,远远不止于此;这是一种由某种对世界的看法所支撑的美学,这几乎是一种哲学。这是知识之外的美,是美化事物、取悦于人的意愿,是完全的因循守旧。我在那本书中重新提出海尔曼?布洛赫的著名论点,他在《文学创作和认识》中,清算了源于德国浪漫主义的媚俗精神,据他看来,这媚俗精神一直延续到瓦格纳。我则认为,不如说,到柴可夫斯基:一种要引起激动,并且得以成功的有效的音乐,但是,非常传统,是某种艺术上的煽情。这种蛊惑存在于西方,也存在于东方”。在昆德拉眼里,无论是柴可夫斯基式的煽情主义,还是从瓦格纳到理查?斯特劳斯的浪漫主义,都是媚俗的艺术,尤其是像艾吕雅这类的左翼诗人更是代表。可是,从我国现时的语境中,这些艺术家的作品都是高雅得不得了的。何俗之有?

    雅、俗的辩证法

    雅应该是具有一种非常优美的和深沉的情怀。如果仅仅是在堆砌词藻,故弄玄虚,大搞抽象概念,则形大雅而实大俗。老舍先生的《四世同堂》里面有这么一个情节:小说中的卖国奴才冠晓荷在筹办旅馆时微笑着对大家说。“从字号到每间屋里的一桌一椅,都得要'雅’,万不能大红大绿的俗不可耐!名字,我已想了不少,你们挑选吧,哪一个都不俗。看,绿芳园,琴馆,迷香雅室,天外楼……都好,都雅!”这些字号,其实,都是他去过的妓院的招牌。老舍先生评价道:“正和开妓院的人一样,他要雅,尽管雅的后面是男盗女娼。'雅’是中国艺术的生命泉源,也是中国文化上最贱劣的油漆。晓荷是地道的中国人,他在摸不到艺术的泉源的时候会拿起一小罐儿臭漆。”相反,如果能在平凡的世界找到一种优美的韵律,能够从中激扬起一种高尚的精神,则俗也就向雅转化了。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正是在世界的污泥浊水中,人类创造出壮丽的精神的大厦。

    雅俗的区分不是绝对的。雅与俗是随着时代的政治经济状况和文化风尚变迁而不断发展、变化的。要辨证地看待雅俗问题,雅俗是相对的,往往可以转化。《诗经》的“风”的部分在先秦时属俗文学,但被儒化后成了雅文化的代表。魏晋南北朝的民歌为后来的唐诗、宋词带来了活力。《水浒传》、《三国演义》和《西游记》等都来源于民间的口传传统,它们和《红楼梦》一样,在诞生之时是当作俗文学,在民间流传,但经过时间的淘洗,逐渐被视为高雅之作,成为普罗大众有口皆碑的文学瑰宝。大家知道昆曲很高雅,2001年昆曲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确认为世界口头文化遗产。昆曲自发展早期就并非是单一的贵族文艺,昆腔曲谱的唱词有些来自元明散曲,有些来自民间情歌,有些直接采录昆腔戏的戏词,内容大多是写男女之是的世俗恋情。京剧如今当被视为高雅艺术,它结合了徽剧和汉剧,并吸收了梆子、昆曲、秦腔、弋阳腔等艺术元素,在其初期,它绝对来自草根社会,是下里巴人的娱乐。

    举一些外国的例子,18、19世纪的歌剧,多半就是当时通俗艺术,当今绝对属于阳春白雪。音乐剧在初创阶段,绝对被当作是通俗艺术。可是,当英国音乐剧大师韦伯带着他的《猫》来到中国上海时,绝对是视为高雅艺术的盛宴的。

    高雅艺术与经典艺术

    那么,即然雅艺术和俗艺术是相对的,那么,是不是高雅艺术和俗艺术就完全不能和不必作出区分呢?虽然现在很流行这种观点,但我并不认同。高雅艺术并不是光在形式上雅就行了,我认为真正的高雅艺术是已经经过了时间检验的经典艺术。当我们回头一看,会发现构成我们文化主要部分的经典艺术基本都是高雅艺术。一些作为经典存留下来的俗文化,由于时间给它们镀上了一层亚光漆,而也有了近于雅文化的形象。

    瞎子阿炳绝对来自民间,他晚年穿着极其破烂的衣服在无锡的崇安寺卖艺,烂眼边的老婆陪着他,他边拉二胡边说唱故事。所说大约是通奸乱伦之类的新闻,辞旨淫秽。可以说他是俗到家了,但阿炳的二胡艺术经过历史的追认,被确认是经典,从而进入高雅艺术之林。阿炳虽来自民间,但他的艺术成就决不是偶然的,当他还是一个小道士时,师父教其吹箫、吹笛、拉胡琴、弹琵琶、学昆剧、京戏,可谓多才多艺,他的俗艺术中有雅艺术的支撑。

    在一片质疑文学的雅俗区分的声浪中,耶鲁大学教授布鲁姆推出了一本叫做《西方正典》的书,布鲁姆充满激情地向我们表明,某些作家何以能够逃脱那足以湮没人类一切成果的时间之遗忘而幸存。莎士比亚在世时,被当作是一个通俗的剧作家,而在布鲁姆的书中,莎士比亚成了其余一切正典的标尺:“莎士比亚是一个独特的案例,在他面前,先人前辈们无不矮了一截”,而莎士比亚的后人们则无一不在莎士比亚的巨大影响之下。

    何以像莎士比亚剧作那样的当时被看作通俗艺术的作品,又成了高雅艺术的极则呢?有人认为,这是来源于当时人们的误解,比如塞万提斯、莎士比亚和曹雪芹都曾被“误认为”是“通俗作家”。但经过一代代人的细读和研究,发现其人学识博大精深、其作玄机重重,通俗的故事和语言中,揭示了人类精神的重要方面,从而成了无与伦比的经典作家。

   
 与我们耳鬓厮磨的高雅艺术

    高雅艺术不是和我们的日常生活无关,相反,它们就在我们的身边,实实在在地改变着我们的人文环境,有时,还改变了你个人的命运。

    先讲一个朋友的爱情故事。他是一位诗人,他和一位台湾女教师结缘于西湖边的一家书店,事情是这样的,那个女孩来书店找书,当她怯生生地问营业员:这里有没有里尔克的诗集,当她为没有得到满意回答而感到失意时,我的诗人朋友对她说:我有里尔克的诗集!于是开始了一段迈向婚姻的浪漫旅程。对高雅艺术的共同爱好会一下子把人拉近,因为,与通常的充满戒心的交往不同,对方其实已经把他(她)内心的秘密向你泄漏。

    另一个例子是西湖和杭州的关系。作为土生土长的杭州人,我知道杭州是一个非常世俗的城市,但它又有非常雅的一面。很少有一个城市把雅与俗结合得这么好的。作为世俗生活的一部分,杭州人当然要逛西湖,忘情于山水情趣中。但西湖仅仅是山水吗?和西湖在自然景观上差不多的湖泊举不胜举,甚至有更甚一筹的,但是,西湖在世界上只有一个。为什么?西湖不光是一处自然景观,更是一处人文景观的聚集地。

    如果没有白居易、苏东坡的描写西湖的曼妙诗篇,西湖在人们的心目中该逊色多少?如果没有戴望舒写出细雨中的倩影,有多少艾怨仍在小巷低回?如果没有夏圭、戴进、丁敬陈洪绶、吴昌硕、丰子恺这些艺术家留下的丹青笔墨,西湖的美就显得空洞。如果没有黄宾虹、林风眠、潘天寿的故居映衬湖畔,西湖的双肩就不会显得丰腴。

    最近在花港观鱼落成的林徽音人物像,就是一个高雅艺术的生动背影。镂空的人物造型是一位20世纪30年代的青年知识女性的形象,林徽音身穿素色旗袍,一个罹受肺痨折磨的纤弱身体在湖边的清风下舒展开来,似乎正款步向我们走来。在人物像的周围,布满了镂空的文字,这些文字更好地把诗人兼建筑家的林徽因的形象映衬出来。

当然,仅仅立些雕像是不够的。我们应该记住穆西尔的警告,穆西尔被认为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德国小说家之一,他在一篇随笔中这么写道:“为什么偏偏要给那些伟大的人竖纪念碑?这看来好像是故意的,一种别有用心的恶毒—–既然不可能在他们活着时伤害他们了,那么接下来最好莫过于给他们竖立一个纪念碑,就像往他们的脖子上绑了这么一块沉重的青铜或大理石,然后把他们抛入遗忘的大海。”是啊,竖立纪念碑不是为了更深的遗忘,而是要让我们记住这些经典艺术家以及高雅艺术,陶醉其中,从中汲取生活的勇气和力量。所有这些,在经典的高雅艺术中,都仍然是活生生地存在的。

转载自:《北回归线》网站之电影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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