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新创 血漢橋

血漢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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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何一個莫名其妙的時代裡頭,總就有些人可以莫名其妙活得理直氣壯、如魚得水。這些人中間,有些人生下來就有轎子坐,有些人後來才有轎子坐。其實,坐轎子的也並非盡是些缺德鬼,但在一些人的眼裡,總比那些騎驢子的要礙眼多了。

至於騎驢子的呢,即便活得就是活該窩囊倒楣、龍困淺攤,自己也從不會輕易承認。這裡頭自然有些人是生來就配著驢給騎,還有些是吃了大半生的熟米之後,從轎子上栽下來,一屁股給跌進了驢背上頭的。

不論如何,看遍了成千上萬想從驢背上攀往轎子內的人,就是沒看過有人放著好端端轎子不坐,硬要往驢背上擠的。

但是呢…

今天這個故事,講的卻是一個原先就只能騎驢,終其一生卻沒想過進轎子裡,一個莫名其妙活著卻又能理直氣壯的人。

章一  不識相的

1

這種頂級轎子,大概就只有她能坐了。

老佛爺早等不及李鴻章這個老朽快快把《辛丑條約》給簽了,一簽下來,她馬上乘風坐轎,起駕西安,入娘子關,抵正定府,搭火車,奔京師。沿途還順便頒了頂二品官帽給監造太后專車的比利時工程師沙竇戴戴。到了京師前門車站,老佛爺下了火車、進了轎子,受著萬民呼擁,就這麼飄飄然晃進了如夢似幻的紫禁城。

中途,一張髒兮兮的告白紙(作者註:廣告傳單)竟被風吹得鑽進了轎內,老佛爺露出嫌惡的表情,欲將之拂出轎外,但身旁卻有丫嬛代其勞,為免撕棄的動作過於粗魯,那丫嬛便打算將紙先攤開再斯文地折起,此時,老佛爺無意瞥見了紙上頭的幾個大字:「…向皇上討終身…」,便問那丫嬛拿過紙來打開一瞧,邊看邊道:「原來這年頭還有人在『吃倉訛庫』啊…真是窮到不要命了…血腥!丟了它!」那丫嬛接過紙來快速折起收在了懷中。

這老佛爺坐的可是如假包換的金轎子啊。

在她老人家餘興未消、餘驚未弭的那段日子裡,李蓮英適時拍了一個紮紮實實的馬屁,建議辦個皇會(作者註:官方主辦的廟會)讓老人家壓壓驚。老佛爺一聽,自然滿口滿心的「好!」字。可別以為她貴為九天之尊,就不懂得厚黑之道,老人家夜裡文思泉湧、突發奇想,硬是加了籌碼,替這史上第一次由太后下詔的皇會冠了個美名:「與列國重修萬年之好。」,她也抓準時機重重地拍了洋人一個大大的洋馬屁。

一碼又一碼、一屁接一屁,東城順天府衙門領懿旨籌辦,京兆二十四縣銜衙門之令協辦。二十四位縣老爺捧著公文,開始每天脖子鬧癢,抓著抓著好像腦袋隨時要掉下來似的。大家都知道,皇會熱鬧,但不好辦,哪個細節要沒抓準,就準備丟官降品。於是乎,縣老爺直接施壓各地會首,言明若不給辦得輝輝煌煌、妥妥利利,那就等著看誰腦袋瓜子先掉。

結果,皇會照慣例辦在了妙峰山。

妙峰山者,位於京西,乃京師地區有名的廟會聖地。既有廟會,就有武會,既有武會,便來鏢局,既來鏢局,自有鏢師,既有鏢師,自有看頭。皇會的看頭幾乎全集中在鏢局演出的武會,不為別的,大家就愛看這些威風凜凜、虎背熊腰的鏢師們,馬背上、地面上耍槍弄刀的;這次的皇會,還特別在大有莊廣場設了個拳腳擂台,就準備讓老佛爺坐在北宮門樓上,好好地看這些走遍大江南北、身懷絕技武功的鏢師們大展身手,和有膽上台的人比試切磋,讓老人家藉由「看人動干戈」,以毒攻毒,妥善地平息她心底曾經發生過的那場真實得不得了的清洋大戰,所帶給她的驚嚇。

老佛爺可以辦得隆重,看個痛快,各地會首為了那面皇室親頒的「黃旗」(作者註:皇上頒給在御前表演者的旗子)自然也可以明裡暗裡爭個爽快,就算檯面上不來,檯面下也已撕搶了個稀巴爛,但任誰都沒料到的事可多著呢,正常的、不正常的,難道不是不等到最緊要關頭是難以窺得全貌的嗎?

三月初七早上,皇會已進入第六天,老佛爺還沒現身。剛過午時,廣場上熱鬧依舊,名堂可多了,舉凡表演龍燈、小車、扛箱、旱船、高蹺的,在自然分出的範圍內,舞的舞、耍的耍,夾雜跋、鐃、嗩吶、鑼鼓點,加上捧人場的各地香客們吆喝、鼓掌之聲,要多熱鬧有多熱鬧。至於那擂臺,卻始終空在那兒,有些連來了幾天的人已經你一句我一句在場邊嘮叨起來:「怎麼回事兒啊?!是打還是不打?再不打,看老子拆了你!」「就是唄!聽說還是興遠鏢局擺的,擺了擂又不出來,怎著?怕了不成?這興遠的鏢爺就這麼不稱頭?怕捱打?」「就是嘛!在等個啥呀?」

沒錯!就是在等個啥。那個啥就是老佛爺。

這年頭誰願意有事沒事打殺個頭破血流的?要打要殺要算帳去找洋人去。興遠鏢局的鏢爺們不是沒有「絕技武功」,只是忙著賺這亂世財都來不及了,哪還願輕易傷身賣命的呢?他們只等著「老佛爺駕到~~」的傳令聲,到那時,擂臺上要蓋世鏢爺有蓋世鏢爺,要對手有對手。

果不其然,未時才剛過,一陣喧嘩剎時轉為一片肅靜,老佛爺來了,坐著她那頂金轎子來了。

興遠鏢局的探子老遠就聽得風聲,自十六里外的玫瑰谷高處便瞧見紫氣沖天、金光鑠鑠。那頂金轎子前前後後浩浩蕩蕩,太監、宮女,外加幾個穿軍服的金毛鉤鼻洋大帥,一個不缺。探子立時傳出信號,用不著半刻鐘,消息便已傳到大有莊廣場,接下來就只等「老佛爺駕到」啦。

2

北宮門樓上紅柱邊一個乾癟太監爆出尖尖一嗓子:「有請晉州舞獅團表演!」,聲落,人群裡頭不知打哪兒硬生生竄出兩隻金紅紫綠的胖大獅子,在震耳欲聾的鑼鼓點中,頭低低、屁股一扭一歪的鑽進了場中央。到了場上立時生龍活虎,兩盤大獅臉上下左右猛擠晃;此時鈸聲繼起,頃刻間弄得全大有莊廣場人心沸盪,弄得老佛爺心底暗暗升起一幕把洋鬼子打了個落花流水的景象。

一團金紅紫綠費了半個時辰,威風八面邊扭邊舞到了擂臺邊,突地鼓點漸弱,肥頭獅一屁股蹲了在臺邊,微微搖晃獅頭,一雙凸眼往臺上乖乖瞅著。

鼓點止、肥獅不動…

此時,幾丈遠處又傳來一大破尖嗓子:「擂臺開始!」

原先那些個抱怨連連的香客,不禁對眼望了幾望,也不知該盼望還是該失望,總之,隨著這四個字喊出,大夥兒有的伸長脖子,有的轉身就往臺邊跑。

或許伸長脖子的佔了點優勢,因為,倘若他們方才眼皮子忘了眨,就都會見著那精彩的第一幕—幾幾乎就是在太監那個「…始」字落下前的滴水光景之間,一個只能說是黑影的物事,已經拔地而起、縱躍而上,待「始」字一落,影子已經似飄帶沈地落在了擂臺正中。

這幾個不想跑的,原先下意識以為這不過是個表演,不像是要真比試,但看到這一幕,管它真的假的,也爭相移腳動身,鑽向臺邊,一睹為快。

「興遠鏢局龐興,向皇后娘娘及在場各位請安了!」這句話不長不短,但足夠讓人有時間分辨清楚他是誰,並且同時發出「嘩」的烏合眾聲了。有些人還自言自語,深怕旁人聽不清楚似的讚道:「啊!是他,興遠的三當家,人稱『龐逐月』的龐興啊…厲害了…」

這些人多少懂得點門道,在鏢界幾乎等同於江湖界的那個時代,興遠的這顆亮度足可掩蔽明月的「星星」—龐興三當家,不要說在鏢路上令打劫的賊子退避三舍了,就是同在鏢界,他那一路練成魔、練成精的「夫子三拱手」,至今似乎還沒人敢挑上一挑。

至於龐興這外號,那取得可真有學問了,取得是褒中帶諷、諷中含刺。刺的不是別人,就是興遠二當家,龐越。自這兩兄弟感情失和的那一刻起,江湖便傳出了龐興這別號。「逐月」者「逐越」也。這稱號從鏢界、江湖界,悄悄地傳回興遠,不正巧點燃了兩枚火藥?說不定這兩兄弟聽著想著,鬧擰了就來個兄弟大戰,一個不小心把興遠鏢局弄散了,不正稱了同業的心麼?

臺下眾人巴望許久的擂臺戰,如今就這麼個木頭人似的龐興杵在臺中央,半晌是動也不動。一時半刻之間,臺下泛起一片鼓譟,但倒也有所壓抑,許是怕驚動老佛爺,被當成鬧事兒的抓起來殺頭。

於是乎,這當兒,只見臺上一個黑衣彪形大漢文風不動、臺下瀰漫蜂鳴般的「嗡嗡」之聲;至於老佛爺呢,也沒說無聊,只是肚子「咕嚕咕嚕」的鬧飢荒。

老佛爺鬥不過肚子裡的餓蟲,玉指一彈,宮女們立時如驚弓之鳥,四下紛飛,開始忙和準備點心。

正當一整粒驢打滾即將沒入她老人家的金口玉喉前夕,擂臺邊有了動靜…

「啊呀!這是…」一些識貨的觀眾驚呼。

擂臺上四個角落,滴水之間又多了四條大漢。

東南西北,潾潾劍光、紅茅飄搖、陰陽交棍、單刀縱橫。

難不成,這龐興今兒個的擂台對手,竟是自家興遠的四大護法:北道孤魂楊朗、南道赤練方仲、賊煞黃志同、大漠嘯狼劉一敏?

眾人還來不及猜到底,東南西北都已發難!朝著正中那看似快化成石頭的龐興奔去。

瞬間,那四人高低滾翻、劈捶砍刺而來,神速之極;這一人赤手空拳,卻攪得臺上翻雲覆雨。

「這…這…啥時候變成了千手觀音啦?」看得目瞪口呆的觀眾,心中發出幾乎一致的獨白。

的確,龐興兩手兩腳對上八手八腳,外加四種兵器,竟還能應付自如,游刃有餘,將四人的輪番攻勢一一化解,末了還各贈一記俐落的殺招,卻刻意點到為止。

拍手聲、叫好聲此起彼落,後轉成一片轟然,因為太逼真了,即便都知道是表演,眾人也都覺得值回票價、不虛此行。

老佛爺呢?在這之間她老人家接連悶頭吃了五粒結實滋美的驢打滾。俯食之際,耳中盡是「乒砰匡啷」之聲作響,雖視覺上全無感覺,聽覺上有些不悅,可味覺上卻十分暢爽。肚腹飽足之餘,當然不忘先拊出三擊掌,以示嘉慰。

皆大歡喜之餘,臺上五人歸了位,臺下觀眾雖意猶未盡,一時倒也無怨無尤。

「功夫了得!了得!不愧是當今京城三大鏢局之一啊!」

「對啊!真過癮!那四大護法耍得可真俐落…」

「誰說的?龐興才厲害!你看看他,毫髮無傷,就算是演的也很難得…」

這幾個人的對話內容一點沒錯,但都是外行,沒人能說出龐興耍的是啥拳。

龐興這一手「炮捶拳」,系出少林普照和尚,明末清初之際,由其徒喬三秀傳出,後逐漸流傳河北、山東以及北京。此拳勁勢發時恰如爆炮、拳出時似落捶,故名之。傳到北京時,主要是用在了鏢局,可謂鏢界的武術顯學。

這要追溯到道光年間會友鏢局的宋邁倫。

宋邁倫乃喬三秀的後人喬鶴齡之徒。道光二十五年,宋邁倫抵京投效「神機營」。神機營老七王爺命之與營內教練、高手過招比試,未料眾武林高手竟全軍覆沒,這老七王拍案驚呼道:「真乃神拳也」,立封五品亮藍頂戴官職,自此,「神拳宋邁倫」之稱號獨霸武林。爾後,宋親見京師官場、朝政敗壞已極,報國無望,即棄官從賈,在北京前門外糧食店街創辦「京都會友鏢局」,以武會友,從事保鏢生涯,同時成立了「炮捶門」,傳授武藝。

宋邁倫還有功德一件,就是創出炮捶絕技「夫子三拱手」。

興遠鏢局第一代武術教頭薛秉之師,乃宋邁倫在會友鏢局裡的嫡系傳人之一。其師在會友待了近二十年光景,深得宋派炮捶拳之精髓,入老之後,興遠創始者龐鎮—即龐興、龐越之父,把他找來了興遠任初代教頭,傳授正宗炮捶拳法。龐興、龐越兩兄弟自小便拜薛秉為師,五歲開始便每日擺樁架馬,一炮一捶地練。

武術這東西,有時總得雙方幹上了才知道高下。可惜的就是在這裡,龐越雖長龐興兩歲,早學了兩年炮捶,年過二五之後,卻是從沒贏過弟弟龐興。別說龐越了,就算會友鏢局的炮捶師兄弟、師叔伯的,這龐興也從未拜過下風,更難得的是,打十年前開始,他奉父命踏上鏢途護鏢,一直到現在,闖遍南道北道、水路陸路、口內口外,鏢路上沒有賊子膽敢點春(作者註:找鏢局麻煩);宮內宮外、黑的白的、官的賊的,他又都熟門熟路,關係好得不得了,好到讓龐鎮直感到該退休了。

總的說來,那前後十個年頭裡面,從龐興發跡開始,江湖道上、北京城裡,「炮捶拳」三個字就等於「龐逐月」,今兒個台下若是懂點門道的,看到方才龐興親自演出的炮捶拳法,回家去實在應該燒支香慶幸祖上有德。

可惜啊可惜,台下十有八只知道看熱鬧,哪裡識貨了?擺擂的興遠自也黯熟此理,早決定表演表演就好,誰又要真接受挑戰了?這龐興心裡頭甚至想過:「我可不想在太后面前鬧人命哪!」,是滿懷自信又識時務,明白這走會絕計不是個流血見紅的場合。

正當台上五人環顧四方、拱手作揖,陸續風光下臺、結束演出,台下狗安貓靜,盡皆以欣羨的眼神目送這宛如當家角旦的五大漢之際,黑壓壓的人頭之中,突地冒出一隻朝天黑手、爆出一聲呼喝。

3

「喲嘿!」這聲呼喝聽來,著實也不怎麼雄渾深厚,但尾音的那「嘿」字卻陡峭拔尖,極其突兀,一下子,場上該回頭的都回頭了,包括這昂首闊步,正走在臺階上的龐興。

「怎麼著?哪兒來這麼多花子啊?」龐興略略轉頭側首,眼神犀利地往人群中搜尋,隨後拋了這句話給走在後頭的劉一敏。同時,那隻黑手還挺著,且彷彿一支游動的旗竿,正往他這兒蜿蜒而來,卻是怎也看不到腦袋。

龐興根據這隻從拳頭黑到胳肢窩的臂膀,判斷這不是個花子便是個瘋子,甩頭又下了一臺階,全然不理會。但此時,人群之間卻起了一陣鼓譟,因為那人雖弓著身軀行進,在擁擠的人群之中,卻像條水蛇般自由自在,也不知究竟是否身上的髒臭讓人退避三舍、無人敢擋,總之,轉瞬間他已從距擂台數丈遠外的人群中間抵達臺邊,而這時,龐興左腳才剛踏下最後一級臺階,正抬起右腳踩向地面。

所有事件的結果,幾乎都是在一開始便已決定,人們老以為那是「註定」,其實並沒有這麼宿命,因為,決定那個「果」的「因」,都是在事物萌芽的階段,因著人們必然要作出的抉擇,而早有所趨向。

這能說是註定嗎?倒不如說是自己的「決定」。

這個突發事件,在眾人眼中或許自始至終都「註定」是一場鬧劇,但在龐興以及這個骯髒的不速之客心裡,卻同時捲起兩種風暴,那可決計不是鬧劇。

龐興不愧為練家子,他已在那骯髒漢子如夢一般「移形」到他身邊那一刻,有了想法、作了決定;至於那骯髒漢子,更早在這起事件發生之前,便已作了決定,他今兒個來這裡,只是讓這個決定的「果」實現而已。

龐興不想打,一股怖意自腳底上身,原因無他,只因為他的右腳。

眾人或許沒看仔細,但至少四大護法都看見了:這骯髒漢子腳上蹬著的一隻破鞋,正緊緊扺住了龐興右腳的那隻方頭爬山虎快靴—守內城的步軍統領所贈—讓他想上上不去,想下下不來;接著,這髒漢子一雙肩膀以詭異的姿態平行移動,一記已發而半至的「進歩插肩」,威脅意味大過實質,龐興只感覺到一股怪異的勁道;那人只一個橫膀,肩頭便箭般垂直「插」在了龐興的心窩,一時半刻龐興想動竟也動不得。

最狼狽的,卻是後至的那記「沖天上支手」,一個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架一撩,龐興整個人往後彈飛,越過劉一敏以及劉一敏身後的黃志同,落點就在擂台近中央。

這三記齊發,連同髒漢子自己也飛上擂台的時間加起來,也不過在場一個人打個噴嚏那麼久。

這一切,在大庭廣眾下發生,在老佛爺跟前發生,在四大護法面前發生,在龐興的生命中發生…了。

龐興的所有念頭,都要命地陷在一件事裡頭:「怎麼會?這全是我學過的…我學過的…不…不對…」,如果此際他有所決定,那已經不是經過思考所作出的,而是:直覺。

直覺告訴他:不能打!他真的不懂…某種物事在他眼前、心底崩塌了…

但,他人已在擂台中央,那漢子也在。四大護法齊奔上台,將他圍在中央,但,龐興只能覺得難堪,他察覺到,他對這四個自己人,還有,對自己,全無絲毫寄望。

骯髒漢子給了龐興說話機會,龐興釘住雙腳,縮低音量避免傳到臺下,說了:「朋友,身手了得!可惜今兒個這擂台不招呼人。在太后面前,不光是小弟,各路英雄也都得給足老佛爺面子,不能打殺得皮開肉綻的,所以,咱就只自家兄弟夥兒套套把式玩玩兒,下回再好好向您請益,望您莫怪。」龐興勉力說罷,既有拖延之意,也想順道仔細瞧清楚這人長相。怪的是,雖僅幾尺之遙,看著看著,竟越看越不清楚。他額前長及下巴的亂髮,糾結成數綹,恰恰蓋住面目,遮掩了表情與眼神。

「您客氣了,可爺卻不想過擂*,您怎說?」(作者註:通常,臺下經過的能人高手,若知道臺上霸著的是地方上的土皇帝,或不能得罪的強豪,就直接送上「過擂」帖子,雙方臺上臺下互相抱拳作揖,連台都不上,誰都不惹誰,大家都掙得面子。)這人也刻意壓低著嗓子回話。

「你想掉腦袋送命,不奉陪!要比劃請到咱局裡去,再說,既是同門,大可不必在此切磋,是唄?」龐興雖對這人一無所悉,至少知道對方手腳上使的是啥,更知道自己這會兒可不是自願上臺的,他雖極力想脫困,但卻感到摸不著邊、使不上力。

「哈哈哈…開你玩笑你當真!我要是真想和你比劃,是不會選這場子的。」髒漢子提高了音量,群眾原來是對著臺上目不轉睛,屏息凝神地看著事件的發展,但這會兒,已有人開始竊竊私語,龐興心想再不終結這局面,恐難收拾,裡子面子都別想要了。

虧得老佛爺現下正在用茶,這邊的騷動一但擴大,難保不驚動她。

龐興既打定主意不先出手,只動嘴平息,事後再探清來歷不晚,旁人可不全這麼想。北道孤魂楊朗已經耐不住性子,怒斥:「操你媽的不識相的死花子!」劍不知何時脫鞘而出,擺橫在他頂上,繼之削掠而下,動作看似分解,實則連貫,目的是取得劍勢。削勢化為直刺,劍尖直扺那漢子喉結,方才被朝天拋去的劍鞘,還在空中圈轉。這一記來得猛實,眾人發出讚嘆聲,卻不是針對他。

只見那漢子幾乎是在楊朗出劍的同時(有人甚至覺得是出劍之前),竟往來劍直衝而去,電般出右手格開劍勢並引臂向上,出左腳抵住了楊朗的右腳外側,右腿屈膝半跪,同時左拳擊中楊朗的右肋骨。

龐興看在眼裡,心裏冒了句:「這…這是跪步擊肋!」,楊朗的胸膛像是給刺穿了似的,登時爆吐一口鮮血。

看到場上見了血,眾人驚得呆了,一些攜著孩童的婦女皺著眉頭匆匆散去,餘眾皆往老佛爺的方向瞄去,見她身旁已有幾人望了過來。

這廝並不打算歇手,又自跪姿彈身而起,右腿先屈後蹬,直踢楊朗的膝關節,龐興木雞般自言自語起來:「…蹬膝…」。

楊朗單腳垂跪,劉一敏衝上前去攙扶,拉到一角放下,一個眼色使出,餘三人自三個角落一擁而上,擋在了龐興之前,準備三打一,就在此時,臺下忽聞洪鐘般「喂!」的一聲,一個身著軍服,個頭奇高,骨架奇粗,方頭大臉,蓄鬍濃髯,軍人德行的漢子出現在臺邊。

4

那足有七尺半的大漢,一巴掌往擂台地面上摜去,當場震得臺上幾人不分神來瞅他都不行。趁著臺上五人都朝著他發楞之際,他又「啪!」的一聲往腰間一擊,說道:「瞧仔細了,我這腰裡夠硬(作者註:「腰裡硬」指的是攜有槍械)了吧?」,幾人一看,果真腰間板帶繫著木製槍套。這時臺上五人之中就數龐興最為心喜,這人簡直就是他的活救星、活菩薩。巨漢見無人搭腔,便指著那骯髒漢子厲聲說道:「你這花子,是天橋的還是後門橋(作者註:北京的乞丐分南北兩大幫,南幫多是來自各省各地家鄉遭水災旱災而流入京城的饑民,係以天橋當作據點,平時大多靠打工掙個幾文錢,等天災平靜之後便回鄉務農去;北幫以後門橋為聚集地,正是所謂「職業乞丐」,幫眾都是遊手好閒之徒。)的?不去討飯,杵在這臺上幹啥?要不,就是受人欺負了?嗄?你們幾個,給我說清楚!要不然,就請我家『老爺』出來蹓蹓…」說著說著撫了撫槍套,作勢要拔槍。龐興見狀,趕忙說道:「軍爺莫誤會了,這人並不是來鬧場的,我等也沒有欺負他,純然是個誤會、誤會。」

「哦,那是怎麼回事兒呢?六個人準備在臺上賭一把是唄?」那巨漢說罷朝倒在一角的楊朗望去,又接著說道:「賭著賭著,還有人贏太多還是輸不起,一跟頭栽在了地上是唄?」

龐興正想要再開口,未料那巨漢已經自木製槍套中取出了匣子槍,在他食指上轉了幾轉,指指老佛爺方向,說道:「看到那裡沒有?老子我是打那兒來的,說正格兒的,花子也好,達官爺(作者註:對鏢師的尊稱)也罷,總之,你們也都算是江湖中人,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在幹些啥子勾當,總之,江湖再大,大不過朝廷,清楚唄?」

那骯髒漢子聽完這席話,先向這軍爺做了個揖,笑道:「沒事兒沒事兒,是小的不識相,想找龐爺遞張帖子給他。」說罷自兜裡摸出張黑七抹烏的皺紙丟給了龐興,抱拳向那巨漢深深鞠了一躬,道:「小的先告辭,各位慢慢玩啊。」說著說著輕輕一縱,人竟瞬間躍到了臺下,那軍爺看著,楞了一下,槍眼兒立時往臺下那廝離開的方向瞄去,大叫:「別走!」,但居然連影子也不見,巨漢罵了句:「操他媽的臭花子,下回別讓我碰著!」,喘了口氣,又轉向龐興說道:「喂!今兒個這事我就當沒發生過。但我說龐爺啊,您也太不稱頭了吧?對付一個武花子要弄那麼久?您可知道老佛爺經不得嚇的?這花子窮得不要命也就罷了,您可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哪!下去吧,下回,我可就不那麼客氣啦!」

這軍爺說罷轉過頭去揮了揮匣子槍驅散了人群,龐興下了臺,經過他身邊之際,在他耳邊細聲說了句:「劉爺,謝過。」這軍爺不是別人,正是送他那雙方頭靴的步軍統領劉鳴。

章二  仇

1

龐興回去後,於房內桌邊打開那張髒紙一看,原來是張告白,上頭寫著:「本人 鄧福臣,訂於五月十七日午時三刻吉時,擇北新倉前向皇上討終身,敦請四路八方好漢英雄撥冗到場,以壯聲色。欲同時競討者,亦歡迎之至。」

龐興閱畢,火冒三丈,道:「呸!這莫名其妙的死花子,就為了遞這帖子給我,竟讓我如此難堪?!」又反覆看了那名字,口中喃喃自語:「鄧福臣?這花子叫鄧福臣…」龐興知道,公然下帖子給朝廷公倉,擺明要挑戰「血漢橋」的京城各路嘎雜子(作者註:社會不良份子的總稱)團夥,即便大都來路不明,但帖子上還是得露真名,故而,他馬上先後打聽了京城南北兩個花子幫,又派人多次探訪了「雞毛小店」,即德勝門外後九條一帶幾間低矮的土房。因為,這兒在春夏秋季就租給南幫乞丐,到了冬季,裡頭會舖上厚厚的雞毛給花子們保暖,又稱「冬宮」,是花子們群聚之處。

連續明查暗訪了一、二個月,毫無所獲。

「早知道這傢伙決計不是花子…」龐興下了判斷。

「是啊,南北幫裡除了那個『虱子頭』施平的武藝最為了得,其他沒人啦。」施平是北幫的花子頭,雖練得一身鐵骨銅肉,但畢竟還屬雜學程度,也不是炮捶門的,稱不上一流高手,更別說他的幫眾了。

「怪了…怪了…會友的叔伯兄弟們,也幾乎都打聽過了,沒有這一號人物,徒弟裡頭也沒有。」龐興陷入苦思。

「炮捶我是不很懂,會不會這人是自學的呢?」說話的是大漠嘯狼劉一敏,走會結束後,他和受重傷的楊朗一同留了下來,楊朗養傷,而他則幫龐興繼續追蹤那骯髒漢子的下落,至於方仲與黃志同則已經各自回到貫市與張家口的分局去了。

龐興聽到劉一敏這席話,正欲反駁之際,龐越走進了大廳。

「原來是這樣啊?!哈哈哈哈!咱炮捶門當今第一把交椅的『龐逐月』,原來是被炮捶拳打敗的啊!」龐越早聽聞這次走會發生的事,這下許是聽見了適才雙方的對話。

「二當家。」劉一敏見龐越進來,速速起身作揖,出聲相迎。見龐興語塞,怕兩兄弟又要槓起來,趕忙繼續說話填充這份尷尬。

「二當家,小弟當時也在場,那廝身手不俗,你看楊師弟傷得如此之重…」劉一敏的這個圓場打得不夠漂亮,反倒引起龐越繼續譏嘲。

「是是是,聽說我弟弟連一招半式都出不了手是唄?哈哈哈哈!」

「少廢話!我是顧忌老佛爺會看見,到時連累弟兄們…你說啥子風涼話?」龐興說這話時當然心虛,他根本是被對方架上場的。

雙方沈默了半晌,龐越收起笑意,板起臉問道:「人找到沒有?」

劉一敏回道:「還沒有。」

龐越桌子一拍,衝著龐興罵道:「我全都知道了,那人決不是來遞帖子的這麼簡單!再說,外頭傳得很厲害哪!你栽了跟斗,沒理由要大夥兒陪葬、讓興遠的招牌蒙灰。再不解決這事兒,別說做你的三當家了,你準備收拾包袱,跑口外趟子去,別回來了!免得連累鏢局。」即便武藝差龐興一截,但大當家龐鎮已鮮少管事,講究輩份的鏢局,還是以輩份高的說的算。

這時,龐興也桌子一拍,倏地起身,說道:「你就甭操心了!這年頭京城裡還有幾間鏢局能活下去?差不多都要關門啦!你得意個啥呀?」

龐興說的也是,彼時鏢局的一條龍買賣(作者註:鏢局自設大車行和騾馬店,保鏢、運輸、販賣騾馬樣樣來,肥水是一滴不落給外人田,這就是一條龍買賣。騾馬店裡備有不同價位的騾車、騾轎供客人選用。),因為火車開始通車而日漸式微,不但趟子數少了,連带騾馬車轎等的交易也減少,有些鏢局為了生存,還必須得經營一些「副業」,龐興當時非常專注在這些副業上頭。

「你又如何呢?成天不務正業,就知道圍在那些秧子(作者註:家有恆產而無業的王公貴族)身上轉,活像隻蒼蠅!」

「蒼蠅?嘿嘿,我這隻蒼蠅可是替這間要死不活的鏢局賺進大把銀子哪!」

「算了吧你!你贏來的錢八九成不都進了你的褲袋裡去了?少說大話!更何況,說不定就是你惹上了哪個大戶,人家派了高手來要你小命呢!哼!」

龐越口中「贏來的錢」,並不是全無道理。

水路關閉,陸路又被鐵路取代,鏢局玩啥呢?不,還有得玩。話說鏢界裡本就流傳一句:「趟子三件寶,走馬、毛瑟、二代獒」,還豢養傳信用的鏢鴿,這些牲畜本都各有其用、各司其職,但景氣江河日下的當時,卻被秧子們拿來當作競博或獻寶用。騾,非得要俄國血騾;馬,從洋馬玩到貝加爾湖種馬;獒,得要身長五尺有餘的狼獒才算氣派;加上擅長夜間飛行的昆明鏢鴿、蛐蛐等,全可由鏢局的鏢師張羅買進。秧子們「置車、購馬、雇把式」,選一塊地「驅車、走馬、交朋友」,鎮日裡鬥車、賽馬、豢鷹、賽鴿、馴犬、提籠架鳥鬥蛐蛐,黯熟此道的鏢師們則混夾其間,買進賣出,大發利市,甚或參與賽事、贏得獎金,又或者替人包養包賽,也是有銀子掙。

當龐興聽到龐越最後那句話之際,突然有點恍然大悟之感,對啊,自己的的確確在勾欄(作者註:小型妓院)裡頭養了隻「雞」,也在幾間寶局(作者註:賭場)裡頭押了幾張債條,而這所有的花費,都是從秧子那兒「贏」來的,這中間難保沒人眼紅。至於要說是秧子幹的嘛,這些沒頭沒腦的旗人,個個傻呼呼的,也不在乎鬥車賽馬的輸贏,輸了大不了把對手連車帶馬買回去,不太可能忌妒龐興;那麼,是同行相忌嗎?這倒是有點可能,而且沒幾個達官爺不會幾招幾式炮捶的,且對方的炮捶拳,無論速度、力道都要高過自己太多,但,既然如此,那人又為何自曝其「長」呢?再想想,達官爺們通常自己有賺錢門路,因為眼紅就來打擂台讓龐興丟臉,實在也沒啥意思;那麼,剩下來的就數勾欄和寶局了。

想到勾欄與寶局這兩處,龐興有了點譜:「難道…會跟那件事兒有關?」

2

那是距走會約莫半年前的事兒了,龐興接了宗「買賣」,最後雖然銀子到手了,但結果並不如預期的完美。且說說那晚發生的事兒。

銘記寶局裡頭,年前來了個插棍(作者註:清末賭館裡頭的圍事。),來沒多久就給人冠上了「京東第一棍」這個稱號,這棍字不是齊眉棍、八卦棍之類的棍,而是耍光棍兒(作者註:圍事時使出的各種手段。)的棍。這人自稱莫城,光棍兒卻耍得既硬橫又光亮,傳言他也曾是個小鏢局的達官兒,只不過後來被白麵(作者註:鴉片等毒品。)弄得傾家蕩產,最後終被趕出鏢局,流落到銘記掙口飯吃,沒想到混出個名堂來了。

珠市口一帶,只要曾上寶局摸過兩把的,都知道去哪兒賭都可以賴,來銘記賭,不管輸得再多再慘,卻絕不能賴,就是因為帳房櫃檯前擋了個莫城,在他手下,存心想賴賬的沒一個能站直的出去,讓這銘記寶局連賒帳的冊子錢都給省了。

龐興今晚就是來找他的。而且還是在打烊了以後。

入得門內,明明就是個冷得半死的冬夜,龐興硬是肝火不認人,對著凳子就是一踢,惡聲道:「一字並肩王到」(作者註:「一字」是指封號,如”魏”王或是”齊王”這類代有封國的封號。「並肩」表示與皇帝平起平坐。)。而這莫城先前也灌了半瓶茅台,酒蟲上了身卻格外冷靜陰森,他驀地勾住身前的凳子,腿上使力,往凳子上一躍一盤,搖搖晃晃地坐了下來,活像吹進陽世裡的淒淒陰風,看在眼裡,還真讓人打起陣陣哆嗦。江湖有言:「頂上了英雄木,只能挺起胸」,這夜棋逢敵手。

那龐興深吸了幾口夜氣,往大腿一拍,撂下一句:「是三刀六眼,還是涼紅煤球?」

和挿棍的比三刀六眼,十有九輸。

因為人家練過。

雙方往小腿肚各捅三刀,弄出六個眼來—那是英雄幹的事兒。沒練過的只第一刀就哭爹喊娘,萬一挿到動脈,還落個小命休矣。但插棍的就是有本事兒避過動脈去插死肉死皮,所以,哪裡要輪到第三刀呢?夾著屁股滾出去的往往是不得不來挑戰的那位。那幹啥來挑戰呢?自然是輸了大筆錢來換的,撐過去就不必繳付鉅額賭債;要不,就是來「分場子」(作者註:就是憑真本事來瓜分賭資者)的狂徒。

至於賭涼紅煤球呢,還是靠插棍兒大腿上一塊更大面積的死肉,燒得再紅的煤球燙上去都沒事兒。

但今晚可不同。

莫城晃了晃腦袋,口裡吐出一句:「擺秤,先賭四兩。」

昏黃的寶局廳裡,看不見龐興正緊咬牙根…

數天前,龐興在勾欄裡養的「雞」—盧倩倩介紹這個活計給他的時候,他光著屁股躺在床上,帶些醉意只說了句:「不幹!」但後來聽到盧倩倩嘴上囁嚅著「二千兩」的時候,他動搖了,最後接下了這個買賣。「幹了!」。問了半天,龐興還是只能大略明白事由,大抵是一個秧子愛上了另一家勾欄裡一個紅牌姑娘,贖身本來問題不大,但麻煩的是那姑娘當初會被賣到勾欄裡頭,是因為他父親在寶局裡輸了一千兩銀子,於是狠下心腸硬把她拖到勾欄賣掉,而且還只能抵上一百兩銀。由於這秧子以前曾進過盧倩倩閨房幾次,兩人還算相熟,於是便有了這次的交易,當然,盧倩倩說若果真辦成,她自己也能拿上這秧子幾十兩賞錢。

龐興這會兒有些意外,京東第一棍莫城玩地挺認真,一點不賣他面子。

說到會跳過三刀六眼、涼紅煤球,直接喊賭四兩的,也有那麼三種人:要錢不要命的、酒喝到傻了的、瘋子。

但龐興既沒在這兒輸錢,也不是來分場子的;要錢,他更要命;喝酒也挺有分寸,再者,他決計不是個瘋子。那他憑啥呢?憑的就是他那一身爐火純青的炮捶拳,當然,還有一個「貪」字。那麼,又為何有這二千兩可拿呢?他養的雞告訴他,說是那秧子給的。沒本事和插棍的鬥,好色的秧子只好出錢不出力了。

「賭四兩?」這龐興發出罕有的問句。說來,遇到今晚這種貨色,除非他真的肉多錢少,否則誰願意弄得血肉糢糊的?

「對,就賭四兩。」莫城停止搖晃,昏暗中悠悠說道。

「你不過是個受僱的,這麼賣命幹啥?」這龐興問題愈多,愈顯得他猶豫。

「我莫城辦事,一向不溫吞,要就玩真的。捅爛肉、燙死皮的騙人把式我從不幹。麻利點!要擺秤了嗎?」

這龐興一下子竟說不出話來,任由原本寂靜的冬夜,益復肅岑。

但他腦袋瓜子也不是沒在轉,只是轉來轉去,就是沒轉到真的跟莫城賭個四兩這頭去。心忖:「賭四兩?老子還真沒玩過呢!大腿上你一刀我一剮的上秤,是輸是贏都划不來…」

所謂賭四兩,就是賭客與插棍各自割下約四兩的大腿肉,放上秤子去秤,只能多不能少,比四兩少就得再割、再秤,秤完後搖色子開賭,輸的那方繼續再割再秤,膽子萎了,討饒不割的,就是輸家。

這龐興雖五湖四海,但畢竟和秧子混久了,正氣、膽氣、豪氣,都掉了一截,此刻,他好像只剩一條路可走…

秤子擺在眼前,對方先叫了陣,龐興無論如何氣勢不能輸,只得抽出短匕逕往腿肚肉上插了去!昏暗中,刀尖緩緩割劃出數寸的直線。

龐興死盯著那頭的莫城,止住了手,刀尖微微地變換了方向,似乎準備拐個彎再劃…

就在這時,這龐興吐出一句「呸!換老子親自替你割去!」,便向莫城衝去。不知何時,莫城左右手也各握了一柄短刀,一個翻身躍起,落下之際雙臂供出一記「法輪大轉」,兩點鋒利無比的刀尖,在夜色中閃出星芒、劃出流線。

近距離,是龐興最喜。

雙刀左右開弓,連劃帶刺,朝他身上、臂上、臉上招呼,龐興還是保持坐姿,單手隨身體前後左右搖晃而變化出許多動作,但都只是擋格。莫城「喝!」地大吼一聲,整個人往龐興壓來,龐興一個炮捶拳的「刁手托掌」,架起莫城左胳膊,莫城手臂好像歸了龐興。龐興又使暗勁兒用力一托,確認發出「喀啦!」聲後,猛地一甩,莫城的左胳膊便像死鴨脖子似的垂下,鐘擺般前後亂晃,痛得「啊呃!」怪叫,龐興竟道:「想混過去?門兒都沒!」接著左腳上了半步,右掌旋出,將莫城整張臉罩住,這正是一記炮捶拳中極為狠辣的「抓臉摳眼」。

龐興欲「抓」還休,對著莫城問道:「認輸了?」莫料這廝還挺有節氣,使盡吃奶力氣掙脫龐興的大手,接著向龐興使勁兒「呸!」來一口痰沫,龐興也不生氣,擦擦臉,道了聲:「好極!不愧是咱同行!」,這「行」字一落,莫城的右手被抓住往裡拖,同時龐興出了右拳,一記「瀉肚捶」紮實祭出。只聞這莫城「喔」的發出悶聲,龐興不遲疑,速發右手直沖對方下頦。

他想用這招「沖天炮」收尾…但…

莫城死命倒退,沒讓方才那一記「沖天炮」打碎自己下頦,鬼魂似的一溜煙

鑽進了帳房之中,鑽進去前順帶踢滅了二盞煤油燈中的一盞。空間益加闃暗,龐興僅能看見眼前不到二尺之距。他屏氣凝神,儘可能聽音辨位,不放過任何一點聲響,尤其是帳房裡處。但,半晌沒有一丁點兒動靜。龐興一個最致命的缺點,就是仗著自己藝高膽大,老是喜歡主動出擊,這種靜謐他又怎能按捺得住?鎖定帳房方向,一個碎步連環,準備殺進裡頭之際,還未抵達便被一落勁風掃著,龐興感到太陽穴陣陣痛麻,又有一股熱流淌下,確定自己受了傷,他往臉頰耳際胡亂摸索,竟被一種詭異的觸感驚了一驚,「糟!」沒時間去想自己那被削去一半的耳殼子,他知道自己隨時會承受莫城的第二波攻擊,果不其然,那廝疾出櫃檯,一刀刀向著龐興掃來,這廳裡再如何昏暗,依舊能閃現片片刀光。龐興也只能靠那刀光閃躲了,但對方卻刀刀勁疾、刀刀近身,險象環生,有數刀都已經將其衣衫削破,龐興的腹部、手臂皆已傷痕累累,直到他退無可退、躲無可躲,背部抵住了邊牆之際,那廝才止住。但儘管攻勢稍歇,龐興又怎敢亂動?那刀尖、刀刃就等著自己一個多餘的動作,莫城在這個他最熟悉的空間中,隨時可以給他致命一擊。

一個眨眼、一片閃光,原本可以終結今晚的對決,孰料,空氣中竟突兀地響起清脆的「鐺!鐺!」兩聲,莫城手上,原本昂揚飄閃於黑暗中的那把大刀片子,在第一聲「鐺」後,往地面垂了去;緊接著第二聲「鐺」響,地面響起「框啷啷」之聲,這下子,莫城似乎也呆住了,他在暗裡思量究竟要不要撿拾地上的大刀,又怕龐興欺攻而來,而龐興則是忌憚對方說不準還有兵器,也不敢隨便動彈。兩人同時還有一個共同的念頭,便是:「那暗器究竟是誰發的?」。

不勞費力思量,第三記暗器已發出,這回卻是更令人生畏的「咻」聲,龐興一個反射動作往地上蹲,那莫城則往後翻滾,閃得甚妙,不愧是京東第一棍,但他也只有這點能耐了,因為,第三記暗器掠過他胸前射穿窗戶的幾乎同一時間,第四聲「咻」以相當奇巧的節奏射來,剛好在莫城翻身站定的當兒,不偏不倚的就往他太陽穴上鑽,莫城應聲倒地的當兒,龐興的手肘尖兒已經壓在了莫城的喉結之上…

莫城躺在地上徐徐吐出幾個字:「別打…我認栽了。借據…借據拿去…」說完便嘔吐了起來,但不知為何兩手都使不上力捧肚子,只能屁股用力,結果吐得他是眼爆如牛,頭冒金星。顯然第一記暗器擊中大刀時,莫城持刀的右手便已被震傷。

龐興撿起地上兩顆一寸大小的石子,心下十分駭異,因他心知肚明,當今能將飛蝗石射得如此高明的,三根指頭數得出來。

把那兩顆飛蝗石和借據一起塞進兜裡,丟下莫城,他便迫不急待地走了。

那晚的經過就是如此。

後來,他回到勾欄裡頭用借據向盧倩倩換錢,二千兩銀子也確實拿到了手,據盧倩倩說,那對狗男女撕了借據後,已經雙宿雙飛去了。

至今,龐興想來,這買賣之所以有些蹊蹺,是因為事後有個人也不見了,那人就是莫城。照理說,莫城沒有理由因為打輸了就沒面子繼續待在銘記,本來嘛,幹插棍的就是這麼回事兒,遇到強豪就只能捱打,捱打也是活計之一,況且,龐興又不是去分場子的,莫城並沒有讓銘記虧損一毛錢。那麼,是因為他重傷所以無法繼續幹下去?這也不對,因為莫城雙手的傷,頂多個把月便可康復,但據他所知,莫城自那夜之後便沒在寶局露過面。

算算,一下子接連失蹤了三個關係人,讓龐興不起疑都不行。

他自抽屜裡拿出那兩顆黑碌碌的石子,腦子不停地轉…

3

後來,一個熟識寶局金主的眼線回報了一件事,讓龐興更加確定了此事不單純。

原來,銘記的金主根本不知道有那張借據,也就是說,那位姑娘會被逼進勾欄,顯然根本和銘記無關,甚至,他懷疑,根本就沒有啥姑娘。那麼,那秧子又為何要委託自己幹這差事呢?

龐興幾經推敲,決定撿個晚上找盧倩倩好好問個明白。

剛入初更,龐興已經迫不急待來到了勾欄,店內只剩三兩個來客正在喝著酒,其餘的正在溫柔鄉裡陶醉,龐興往櫃臺桌上敲了敲,冒出頭來的不是管帳的,卻是扛岔(作者註:圍事)的臭靴(作者註:專指妓院的圍事)。

乾隆後期,北京內外城都有柵欄,內城有千餘處,均已撤守,外城的柵欄原來是兵馬司管控,後來換成了巡警,到現在則大多由商家自行負責啟閉。

北京城的柵欄裡頭藏著什麼,大家都很清楚。大白天,人擠人看貨,入夜裡,反倒是「貨」站著勾人。

龐興經常流連的勾欄,塞在了前門外大街的一條小巷弄裡。此店雖不顯眼,裡頭有的是些青嫩的北班(作者註:來自黃河以北的妓女)女子。這店負責扛岔的臭靴他也熟得很,此人雖光棍兒本事一般,但人挺滑溜,經常會提供一些小道消息給龐興;比如說,最近新來了哪個傻楞楞的秧子,或者是合龐興脾胃的新鮮「貨色」等等。

看了看龐興,那臭靴眨了眨眼,一顆頭剛伸出來又縮了回去,這傢伙平素不是杵在門邊兒泡茶磕瓜子睨著進門的嫖客,就是斜著雙色眼朝姑娘身子上下猛瞟。

龐興逕自三兩歩踱到了盧倩倩的房間,那廂看來才剛送走客人不久,臉上脂粉都還未補妥,脖子上甚至還殘留著櫻花花瓣似的痕跡,對這種境況,龐興習以為常,也從不妒忌。他開口便斥道:「臭婊子!你們打的啥鬼主意?給我說清楚!要不老子拆了你的床,叫你到大街上接客去!」

那盧倩倩一張粉臉霎時成了青臉,結結巴巴吐出幾個大字:「龐爺,您…您在生個啥…啥氣兒呀?有話好好說…說嘛…」龐興實乃故意來個下馬威,意在讓這盧氏不敢在他面前扯爛污,又說:「最好你現在就給我把銘記寶局那個買賣說個仔細明白!快說!」那盧氏結巴得更厲害了:「龐…龐爺,銘…銘記寶局的買賣?不是銀貨兩訖了嗎?你拿了銀子,那對狗男女遠走高飛,不結了嗎?」龐興上了火,大手往大理石桌上用勁一擊,那無辜的明朝古董應聲裂成兩半,他對著盧氏惡狠狠地說道:「不說是唄?」語落,那隻大手已經掐住盧氏的粉頸,道:「我打聽過了,銘記那兒原本就沒有那張借據。回我話,那秧子長得如何?那婊子又長得如何?你拿了多少錢?」

那盧倩倩被掐得哪能好好說話?但也好不容易吐出了隻字半語:「呃!我…我…說…」

末了,盧倩倩說了幾乎等於沒說,因為,她也只能招出一件事:錢是莫城拿給她的,秧子贖身的故事是莫城叫她編出來的。

當然,龐興沒有放過她,一巴掌就打得她半個月無法接客。但光憑這條線索,頂多只能推測出有人想殺他。至於是莫城本人或是還有幕後主使,龐興知道,要查出來並非易事,除非找到莫城,但他知道,那也不是件易事。

有人願花大筆銀兩要殺他,龐興並不怎麼驚訝,他好奇的是居然有人要救他!那兩顆飛蝗石子是最好的證據。

看著躺在手掌上,那兩顆光滑無比的黑色石頭,不知怎的,讓龐興聯想到一個人,自識得那人以來,對他而言,那人就已經不再只是一個「人」了,而是,一整篇故事…

甘伶這個名字寫在襁褓包巾內塞著的一張紙上。包巾外頭另外放了個小紙袋,打開一看,裡頭放著兩個小窩窩頭,形狀十分接近葫蘆,極為特別,鮮少店家會賣這種樣子的窩窩頭。甘伶往後在興遠鏢局的日子裡頭,這形狀特殊的窩窩頭,每個月總會出現在她手裡一回,是有人特意送來給她的,形狀總是不變,但大小卻隨著甘伶年紀增長而逐漸變大。每個月的不知哪一天,窩窩頭會擺放在後門的門檻邊兒上,上頭總貼有一張寫上她名字的紙片兒,甘伶以及鏢局上上下下都知道,這是只有她能收下的意思。她期待著有一天送窩窩頭的人會出現在她眼前,告訴她一些她從不知道的事情,包括身世、家人等等,但她卻每個月都失望。

甘伶在許多人的第一眼裡頭說不上特別,但只要和她說上幾句,或多看幾眼,都免不了還會想方設法再找機會同她多說幾句;她散發出的物事,不屬於顯眼的「色彩」,而是一種「氣息」,這種東西,鑽進心裡就出不去了,所以,迷上她的,多半就是折服於那股氣味,想戒都戒不掉。

甘伶待錯了地方,卻又不得不待。她自五歲起便在鏢局裡外跑上跑下,周圍的玩伴除大當家的兒子龐興、龐越之外,還有其他兩個鏢師的兒子方仲和劉一敏,因為沒有人會把女兒帶到這兒玩。但甘伶是不得不然,她是個孤女,是大當家龐鎮經過後門口時撿到的,看她面目清秀,大冷天裡起了惻隱之心,就把她收養了起來。到了初初發育的年歲,更顯出甘伶待錯了地方。鏢局太陽剛了,甘伶十來歲時,生得一張標緻的女兒臉蛋,出落得一副凹凸有致的女兒身,講得一嘴細聲細氣的女孩兒口音,惟獨,口氣是個男孩兒,舉手頭足更沒一丁點兒像個女孩。

甘伶十五歲時,龐鎮被迫不得不讓她學藝。說被迫,有兩個因素。其一,甘伶待不住灶房,煮的東西難吃,又老愛往練武場上跑;其二,甘伶有一回偷練把式時被龐鎮瞧出了天份,但鏢局向來不傳女以武術,龐鎮實在無法違逆傳統,最後打個折扣,讓她學藝。學藝不等於學武,故而並未違反鏢局傳統。

龐鎮不讓她練炮捶拳,專讓練暗器。

即便練暗器,龐鎮也不讓練鏢局常用的飛蝗石子,而是教她練飛鏢。這種暗器,輕了殺傷力小,重了「飛」不起來,故一個以一斤為恰當,鏢師走趟子帶十個飛鏢就是十斤重,故通常並不垂青。

可這小娘兒們天資甚厚,刻意叫她練個沒人使的冷門暗器,她竟也能練得頭頭是道,不到一年便把準頭練出九分,她更創出了運用身體各部肌肉的獨門本事兒,飛鏢射出時,其速度更勝其師父,連帶把這丫頭的骨骼肌肉都給練壯了起來。

但,其實甘伶最最想學的,還是炮捶拳,不知為何,第一次看到炮捶拳的招式,她便深深被這種拳法所吸引。龐鎮當然看在眼裡,他多少也預見到此一結果,這人一向胸寬心闊,開始思忖著是否該把飛蝗石子也教給她。

甘伶十七歲時,和她一同長大的方仲和劉一敏也已滿二十,陸續被送到口外去跑跑趟子。另外,當時又來了兩個年輕鏢師,一個叫楊朗,年二十三,練得一身威猛的太祖拳,到了興遠之後,炮捶的底子也練得不錯,此人生性偏陰,很讓人摸不著邊際;另一個叫黃志同,雖不黯炮捶,但一手陰陽八卦棍,年紀輕輕便已臻出神入化之境。黃氏性格粗中帶細,思慮周密又忠心,當時和龐興走得很近,經常互相切磋兵器,頗得龐興喜愛。

那麼龐興呢?當時年屆十八的龐興,根本不愛練拳,炮捶拳練得有一搭沒一搭的,但奇怪的是,他的炮捶拳卻是同輩中最出色的,大夥兒一起到會友鏢局找同門師兄弟「切磋」時,別人有輸有贏,他卻十有九贏。

龐興不愛練拳是有緣故的。

他,偷偷戀上了一個人。

不是別人,就是甘伶。這個別人眼中不男不女卻又散發出特殊氣息的甘伶。而且,他愛得是無法自拔。龐興隱藏的很好,這件事沒有一個人看出來,加上他炮捶拳又打得好,沒有人知道他拳練得隨意,並不是恃才傲物,而是因為無時無刻不在乎甘伶,卻又無法表達,這使得他的年少歲月過得苦悶之極,他根本是無心練拳。

龐興不是一個內向拘謹的人,照理說,對一個青梅竹馬的女孩兒表達愛意,應該不是件難事兒,這其中當然有其原由。

從有記憶開始,龐興就喜歡上甘伶,也是從那時開始,龐興就知道了一切,甘伶把自己當成男孩兒,已經是根深蒂固的事實!聰明如他,非常清楚而肯定:甘伶對男孩兒一點興趣都沒有。

這就是龐興苦悶的原因。

他知道他無法愛上別人,從有記憶開始,他已經無可救藥地明白了這個鐵一般的事實。

沒有出口。

直到他初嚐女色。

不幸的,女色成為他唯一的轉圜。

更不幸的,他存心讓肉欲遮蓋純潔的愛,他把每一個上床的對象都當成甘伶,漸漸的,他的心念轉變了,變得異常,變得決絕。久而久之,他開始老覺得自己很像頭被人閹割的畜牲,在每一次的交媾過程中,他的意識拼命想捕捉住一種溫暖,卻沒有一次能做到,他的生理得以發洩,感情卻被冰封。

這不是閹割是什麼?他亟求的感動就近在咫尺,但他卻捉不住、碰不得,這不是無能是什麼?他深深陷入這樣的思維當中,已經難以超脫。

這段無可救藥的情感,有了最後。

龐興寧願毀了甘伶,也不能讓自己「輸」。他是五人中的一個,而且是第一個。他完事了沒有走人,睜眼端詳著後面四個用不同的姿勢侵犯她,暗夜裡,靜靜地,就像這根本不是一樁罪行似的。狂暴的行為悄悄地完成,甘伶果真輸了。因為他親眼瞧見那雙逐漸充血的雙眼、扭曲的表情、以及施暴過程中變為熟悉的體軀,他以為她的形象已在他面前徹底瓦解,他自認這個原本遙不可及的幻夢,已經完全自他心中移除,他可以走出來了。

當然,甘伶也得走人。

楊朗與劉一敏原本天一亮就有北道的趟子要走。西北鏢路有南北兩道,北道一般是取道晉北途經寧夏到達蘭州。沿途荒灘、草原、山地比比皆是,走北道的雇主,主要是上任或下任的官員,商旅或鏢局通常秉著「寧繞十里遠,不走一里險」的原則,避開北道走南道。

此次,楊朗與劉一敏原本要去蘭州載一名甫卸任的地方官東歸京城,馬車已

備妥,方仲、黃志同很快地將被蹂躪到昏厥的甘伶抬到車帳內,由楊朗駕車,劉一敏看守甘伶。楊朗大鞭一揮,甘伶自此踏上了一條未知的坎坷之路。

四天四夜中間,只要一醒過來,甘伶便會被灌藥,維持昏睡的狀態,到了第五天夜裡,不省人事的甘伶,已身在一望無際的黃土高原之上,馬車揚長而去。

龐興舒了一口氣,以為一切有了最後,然而,對甘伶而言,這卻是一切的開始!

章三  門外「漢」

1

鄧福臣已經七十幾歲了。

他五十多歲才收了一個弟子,這徒弟的年歲如今也已臻四十,拳法、氣功、力道都正值況境,但,還是無法挑戰鄧福臣。

現今,知道這一脈的寥寥無幾,除了單傳的師徒或是和這一脈交過手的人之外,至於其他人,都只是聽說。

熟悉炮捶拳者皆知,炮捶門由少林寺普照和尚所傳,第一代傳人便是喬三秀,現今流傳的拳法盡是沿襲喬三秀一脈,但實際上,普照和尚當年另有一位高徒。他是喬三秀的同門師兄。那麼,為何他卻名不見炮捶門之經傳呢?是功夫太差登不了檯面?還是缺德敗性,後人不願將之發揚光大?錯,都錯了。

喬三秀的這位師兄,不只普照一位師父,他之後還拜了江南八俠之首的呂元為師,而呂元的師父是誰呢?就是明朝的宗室朝元和尚。朝元和尚俗家姓朱,授徒只要求兩點:可讀書不可應試、可練氣不可習武。朝元和尚傳授武藝絕學,講究的是一個「隱」字。因其係明室遺族,在國破家亡的境地中,得悟處身天地,唯「隱」不可得其道。隱與「陰」同一屬性,陰極生陽、陰陽相生,乃氣功之原理。故而,喬三秀的這位師兄,所承襲的武藝益加偏重在「氣」,炮捶原具之剛猛,在此一脈之中較為削略。

這人也算是炮捶門的初代宗師,卻因之後拜了呂元為師,而刻意一脈孤傳。

這人到底是誰呢?他亦名列江南八俠,乃康乾年間的傳奇人物,曾經護駕有功,被乾隆皇賜以「見官大一職」,所有官員見他都低一等。那麼,他的炮捶融合了朝元一脈之後,到了何種境界呢?有人說他能手握鉛錫溶化為汁,流出於指縫。若果為真,此便是「氣」的造極登峰。

此人謹守朝元、呂元之遺訓,一生無弟子,僅著書一本曰『花拳總講法』,既未註明為炮捶拳譜,亦未廣為流傳,其出身炮捶門一系之事,亦逐漸為世人遺忘。

他便是名震江南,曾助呂四娘誅殺雍正的—甘鳳池。

甘鳳池既未著炮捶專書,又無入室弟子,那麼,何以傳至鄧福臣?鄧福臣曾對甘伶說過,這一脈確無拳譜傳下,拳藝只以身傳,其立意仍在於一個「隱」字。甘鳳池的兩脈師承皆與佛家有關,一切但重「因緣」,不以爭鬥為主,到了鄧福臣時簡直實踐到了極致,怎麼說呢?鄧氏自甘家後人之處習得甘氏炮捶,竟只將之當成健身之用,打著打著,其速度還可以慢到媲美太極拳式,在甘伶回來之前,他就刻意這樣子使著甘氏炮捶,而且連鄰居都不知道他會個啥武術的。

鄧福臣三十來歲時,只是個賣窩窩頭的市井小民,生意不會做,連錢也被人騙走,最後窮到連養活自己都成問題。他忘不了那年,人家吃臘八粥,他沒得吃,過不了幾天,飢寒交迫之下,他意識到再不把師門的遺孤送出去,恐怕會出問題,便將那嬰孩兒放在興遠鏢局後門。那個傍晚,天寒地凍的北京城,又逢過年時節,他躲在不遠處死命搓著雙手與大腿,就為了守著那女嬰,確定她被人給抱走。

那女嬰就是甘伶。不折不扣甘鳳池的後人。

人的運勢總是難說。過了那年,不知是鄧福臣的手藝變好了還是風水輪流轉,買他窩窩頭的客人多了起來,年尾還請了個夥計,多了些時間外出轉轉,自那時起便開始密切留意起甘伶在興遠鏢局裡的狀況,年復一年,月復一月,他就這樣暗自守著這個與他有深切淵源的女孩,從不間斷。

二十年後,甘伶自己找上了他。

初照面,他根本認不出蓬頭垢面的她來。而她呢,手裡拿著顆他店裡剛出爐的窩窩頭,剛開始是一臉木然地瞪著他,隨後便「噗咚!」跪了下來,鄧福臣衝上前一把妥妥抱住差點兒掉在石板地上的嬰孩兒。

她昏了過去,他讓她躺下。這中間仔細端詳了她。終於,他認出她來了。看看手中哭個不停的那嬰孩兒,再看看她憔悴污穢的面容與衣著,他落淚、自責,但對於她失蹤這段期間發生了什麼卻一無所知。

在鄧福臣悉心照料下,一個時辰之後,甘伶終於悠悠醒轉,無力地望著眼前的鄧福臣,舉起依舊握在手中的窩窩頭,緩緩說道:「我沒別人可以找了,就想到…找著這葫蘆窩窩頭,應該就可以找著您了吧…」

「還好…還好…」鄧福臣也噙著淚低頭搖首道:「還好我沒死,要不,你可就找不著我了…」

那甘伶聽到這話,百感交集,一時語塞,好一會兒才又開口說話:「對了,我應該怎麼稱呼您呢?」甘伶直覺鄧福臣應該不是自己的父親。

鄧福臣倒了杯水給甘伶,自己拉了張椅子坐下,便將過往娓娓道來。甘伶聽罷,恍然大悟般說:「原來我家祖上也是炮捶一脈,難怪我在興遠時就老想學炮捶,可人家就是不讓我學。」

那鄧福臣微笑道:「鏢局有鏢局的規矩嘛,你也甭怪人家啦。倒是…你究竟遇上什麼事兒啦?好好跟我說說。」

這會兒輪到甘伶訴說這一年多來的境遇…

鄧福臣聽完後大驚:「你被刀客收留?他們沒有對你做出什麼壞事吧?」

甘伶苦笑道:「沒有。隴原的刀客和賊匪不同的,他們尚武德,很能吃苦,而且全是堅貞的穆斯林。我一到了他們住的地方,便被安排給一個女子照料,過沒多久,就發現自己懷了孩子,那女子自然也發覺了,之後待我更好…」

「把孩子生下來的這期間,我就只和這女子在一個屋簷底下,直到我離開,都是一樣。救起我的那刀客,只在我離開的那天才又再出現,還塞給了我點盤纏,他們真是我的恩人。」

鄧福臣沈思了一會兒,問道:「那麼…你為何不繼續待下去,而要千里跋涉回京城找我呢?」

甘伶凝視著鄧福臣,定定說道:「我喜歡那裡廣闊的原野、人們豪放的性格,但我非回來不可,我沒法忘記龐興他們對我做的骯髒事兒,只是畢竟攜著個小奶娃兒,必須有個落腳的地方,很自然地便想到以前每個月吃到的葫蘆窩窩頭。這幾個月來,我整個北京城裡的大店小攤都找了一遍,遇到形狀相似的,便跟人家買一個吃吃看,又總是不對味兒…最後,終於找到您了…」甘伶說罷又泫然欲泣。

鄧福臣再度低下頭去,咬了咬牙,然後抬起頭說道:「看來,我們的緣分未盡。妳就住下來唄。還有,雖然你對炮捶幾無所知,但遲早還是得學。但我先說清楚,要教你的時候,我自然會告訴你,時辰上沒有一個準兒喲。」

甘伶雖不甚明白其話中涵義,但也滿心歡喜。

自此,她有了依歸,只是,她的學藝時間將近二十年。

2

「喂!小伶啊,你還真是個門外『漢』哪!」鄧福臣發現了甘伶性別取向上特殊的地方,也發現了她異於常人的才賦。甘伶擁有不遜於男子的強壯筋骨,領悟力極高,故而在教授拳藝時,鄧福臣不但不當她是女孩子,反而施以加倍於男子的訓練。

但鄧福臣教拳的速度卻異常的慢。打到了奶娃兒都已經長成七歲小童了,十二炮也才練到第七炮,更別說棍棒兵器,甚至六合氣功了。

及至甘伶的奶娃兒八歲大時,有天晚上,店裡打烊之後,待得那娃兒入睡,她和鄧福臣在店內廳堂裡喝茶。

甘伶啜了一口同昌號的普洱,不時轉頭看鄧福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鄧福臣看在眼裡,依舊慢口喝著他的普洱,直到兩杯喝盡,幽然開口道:「我知道你要問啥。那娃兒不能學炮捶。」

甘伶聞言,忙問:「為什麼?」

鄧福臣馬上就回道:「其一,我只能收一個徒弟;其二,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甘伶還不死心:「那由我來教他呢?他當成是我的徒弟呢?這樣行嗎?」

鄧氏答道:「你的炮捶也才學不到一半,還沒法子教人。」

甘伶不禁站了起來:「師父,就不能再快點兒嗎?十年內若還不能報仇,我怕晚了。」

「晚什麼呢?龐興活得好好的,別怕沒仇可報。你要知道,龐興自小就練炮捶拳,天賦也高,他已有幾十年的功底。但我告訴你,甘鳳池的炮捶和宋派的不同,特重在氣,既是如此,便快不得。至於其他的要訣,你得慢慢領悟才行,真想報仇,便急不得、急不得。」不待甘伶還要爭取,鄧氏逕自說道:「以後你便會明白了,先回房睡去吧。」

照著鄧福臣當初所說的傳授方式與步調,甘伶心裡雖著急,但還是忍住不敢違逆。她整整又花了約四年時間才把其餘的五炮練完,棍棒兵器等也花了三年才全部傳授完全。有天早上,甘伶發現鄧福臣在院子裡打慢拳,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太極,但她馬上察覺,雖然在招式套路中加入了一些奇怪的動作,但鄧福臣打的不是別的,正是炮捶。鄧福臣正在打第一炮的「開門炮」,甘伶看著看著竟熱淚盈眶。

鄧福臣一個收式,站在原地不動,開口道:「知道了吧?」甘伶默默點頭。

發生了什麼事兒呢?原來,這甘伶邊看鄧福臣在打練「慢炮捶」,腦袋裡也自己練了起來,打著打著,竟越打身體越熱,一股渾然之氣自然湧出,竄游於體內,愈是認真練打,這氣流愈是踴躍,最後逼得甘伶不得不停止腦中的演練,因為她很怕那股無法駕馭的氣流會導致自傷。

光是這樣,已經夠讓她感動的了。

「原來這就是甘氏炮捶…太美了…」甘伶至此方明白鄧福臣的用意,因為她知道,若沒有深厚的炮捶基礎,妄自去練這種「慢炮捶」,不知會導致什麼樣可怕的結果。至於「炮捶基礎」,自然包括了六合氣功。她也第一次領略到炮捶可以這樣練,又可以練到這樣子駭人的境界。

從此便開始了慢十二炮的結合打練。

一直到鄧福臣病了、再也認不得她了,她還在練。

她還是看不到極限,每當她以為炮捶打到這裡大致已無進路時,過了幾天,定心下心來再從頭打一遍,竟又能發掘出新的物事,新的體悟。於是乎,她再朝著那一條新的蹊徑走去,往往遇到的是一個簇新的境界。

這樣鑽研著一種武學,近二十年下來,她忘記當年的屈辱了嗎?當然沒有!但唯一不同的是,她不再想要龐興等人的命。時代愈趨混亂,她感念於在這樣一個混沌的時代與社會裡頭,她能安身於這樣一種無邊無際的學習,她深深感激著鄧福臣給她的。

但,即便不再想著復仇之事,她還是有她必須做的事。

3

鄧福臣在背後叫她的名字時,虛弱的聲息簡直就像一縷鬼魂。

她雖然害怕,但還是不加思索就轉過身去。還好,沒有鬼,鬼不咳嗽的吧。

「乾爹!你醒過來了,太好了!」甘伶好久沒那麼高興了。

「趕快,快…快拿紙筆來…」鄧福臣樣子不比平常,現在可急的。

甘伶邊看著鄧福臣邊往門外叫喚:「忘仇,快過來!把紙筆也拿過來,快!」甘伶的奶娃甘忘仇已經長成個二十三歲的壯漢,沒練過炮捶,但卻從甘伶那兒習得了另一項功夫。

這鄧福臣睜著眼,卻好像總看不到眼前的人,他剛開始先是和兩人聊著,後來便交代了起來。甘忘仇一字一句寫下,最後,一字不差,鄧福臣完成了遺言,走了人。那情景如作夢一般,鄧福臣簡直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暫時抽空跨過來似的。

簡單辦完後事,接下來,就是那遺言裡頭說的事了。

那遺言內容如下~

我十來歲時,哪裡懂得怎麼做窩窩頭了?當時的我,是個不折不扣的小土混,成天在京城裡晃盪。

那時的北京城比現在好不了多少,正經人士似乎不多,市井裡到處充斥著些無賴、土混、街霸、胡同竄子,還有一堆「棍」字號人物,好比光棍、土棍、惡棍、地棍、賭棍、訟棍、淫棍、銅棍、鐵棍……等的。這些個棍字號人物,平時行事得硬、橫、光、亮,要混出個名堂來還得懂得把這四種本事兒合起來「耍」。

那些個日子,我身邊全是這種人,但是,即便日子過得還不賴,有吃有喝又有點勢力,我打心坎裡並不喜歡。

我出身農家,自長記性以來就沒吃飽過,家裡實在捱不過去,會來京城是因爹實在養不起我,才決定在我十歲時託親求友把我送出去,原本是到一間米麵店連吃帶住兼學藝,後來不注意偷吃了人家的囤貨,被一屁股踢了出來;之後在街上認識了些狐朋狗友,仗著一手從前在鄉下學的莊稼漢太祖拳,我開始往城裡的黑處鑽,不是混勾欄就是小間寶局,幫幫臭靴或插棍的圍圍事,賺點小錢餵飽肚子。二十歲時,我在勾欄認識了她,她是在灶房裡幫廚的,若不是她瘸了條腿,恐怕也躲不過下海的命運,也輪不到我愛上她。我們在一起很久很久,有一輩子那麼久…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在我眼前消失…。任憑我怎麼找,還是遍尋不著,終於我絕望了,想她會離開總有原因的。我離開了勾欄,開始在「外頭」討生活,最後淪落到花子幫去了。

有天,我照樣低著個頭伸著雙髒手在天橋一帶乞討,正嘀咕著今兒個生意真差,沒想到一個人過來了,站在我跟前丟了顆銅錢,我連忙磕頭說謝,可那個人還不願走,我當下第一個念頭是後門橋的北幫花子頭來找碴,當下便一個翻腕要扣住那傢伙胳膊,再踢他一腳然後…跑。我前兩個動作都做出來了,只是都被那人給閃了去,我擠出吃奶力氣跑了老遠,躲在小巷後面吁氣,

才吁出第二口氣,那人竟又出現在我眼前!我說我不想打架,那人說他不是來打架的,接著便把來龍去脈講了清楚,說是沒瞧見過骨架這麼好、身手這麼俐落的花子,讓他開了眼界;又說別說花子了,就算是練武的也沒有人能在他面前使滿三招,還能在他面前脫逃的,我是頭一個。

我當時只當這人是個比花子還危險的瘋子,正思忖著怎麼脫身之際,那人給了我一個地址,叫我有空去他那兒坐坐,我隨便點了點頭,那人便有些高興似的走了。

八、九天後的一個下午,我實在餓得緊,昏昏欲睡之際,腦子裡便浮出那個地址,顛顛晃晃到了那人家門前,周遭看看,也不過是個貧戶,打消主意正要離開時,那人便來開門,見到我也未露奇怪之色,手裡還捏了一顆粗咧咧、黃橙橙的窩窩頭,我接過來便大口大口的吃,吃完了便要走,那人又把我留了下來。

一留又是一輩子那麼久,因為,至今我還是忘不了那顆大窩窩頭的美妙滋味,它勝過所有我曾吃過的食物,那氣味…直似天上才有…

沒錯,小伶,你現在心裡想的都沒錯。甘師父做的窩窩頭總是上下兩個一大一小黏在一塊兒,像個葫蘆…

我找著我媳婦兒的下落時,她已經不在人世了。我只打聽出她的死因,卻怎也不能理解她為何要走。她是病死的,死前,她付出身邊所有的銀兩與值錢家當,叫人把她的小孩送給人領養…

其實,我可以養活你們的,也可以保護你們的,只要我去…我去…唉…為什麼妳要走呢?為什麼…為什麼…

章四  血漢橋

1

一個死了,後繼無人;一個鍾情於舞陽產的軟石,但那天晚上的是寧鄕石;只剩一個人了。

那人不是別人,就是龐鎮。

龐鎮的飛蝗石子,是江湖一絕,已練到投十中十,勁可殺人。他慣用的就是寧鄕石,這石產自湖南長沙府寧鄕縣南約三十里處的金甲將軍山,山裡滿是長不到兩寸,厚不及八分的硬石子,質堅而沉,練家子稍加磨製,一擲可達百丈,筆直而不晃,是飛蝗石的極品。

但龐興想來也不對,其一,龐鎮雖老而彌堅,但已不可能擲出那樣雷霆萬鈞的力道;其二,龐鎮的飛蝗石絕技應該沒有傳人,他和龐越雖然都會擲,但並不精到,那麼,不就沒人了嗎?

應該…

龐興陷入苦思,輾轉難眠,只睡了不到二個時辰,大清早便起床,踅到練武場上,東摸摸西看看,被他瞧見了一樣物事,一個重約一斤的飛鏢就躺在竹籃子裡,這給了他一種想法:「難不成…」

京城說小不小,說大不大,尤其是幹達官爺的,要在京城裡找個人,只要認真找,通常都能找得到。

但,這次他卻一無所獲。難道不是那人?龐興深思之後揚起嘴角莞爾一笑:當然不可能!

那個帖子上的日期愈來愈近,他的直覺就愈濃厚,他知道有兩件事非常特別,且有一致性。那就是飛蝗石子與炮捶拳,這兩樣江湖把式,都出現了前所未見的能人,其二,這兩個能人出現時,都有同一個人在場。

那個人,就是他自己,龐興。

也就是說,他幾乎可以篤定,這兩個人一定都和自己有淵源,甚至可能是同一個人。

那麼,到底是誰呢…

那個遞帖子的難道就是丟飛蝗石的?不,走會那天,他明明是來拆檯子的,怎麼可能又會出手相救呢?這說不過去。還有就是,銘記寶局的莫城甘願出兩千兩要自己性命這件事也是。不管有無幕後主使,出錢不奇怪,他有那個自信才是件怪事,莫城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名號,他何以膽敢單獨挑戰自己呢?

他開始期待起五月十七日那天的到來。

2

還好這甘伶母子都入了鄧福臣的籍裡去了,否則現下這甘伶即使有心也無法做到。

四下鄰居原都以為這對母子是鄧福臣的女兒、外孫,鄧福臣歸西之後還是沒人知道內情,他們確實履踐了朝元祖師的訓誨,真是隱到了家!別說知道他們會武了,鄰居或來買窩窩頭的客人頂多不小心瞥見這對母子把蒸籠往灶房門口放下的「影子」,絕大多數人甚至連個正照面都沒打過。

鄧福臣臨終前那番迴光囈語,竟帶給了甘伶莫大的感觸,仇可以不報,卻不可能化作池水上逐漸消退的漣漪,傷口已經復原,但還是會看到傷疤。而且,嚴格說來,那番話也算是鄧福臣的遺願吧。

可這個遺願,沒有嘎雜子的身分還真沒法兒完成,四下鄰居可以不知道鄧福臣以前是幹啥的,但京城裡一些老嘎雜子都記得他,不是因為他地位崇高,而是,當年他曾自不量力發帖子挑戰「血漢橋」,後來竟臨陣退縮。

是的,當年鄧福臣的確曾挑戰過血漢橋,但到頭來卻沒出現在京倉邊兒上,那是當年他唯一能想到的「養家」方式,異想天開以為血漢橋只要忍一忍便過了,不但可以吃終生,讓一家大小一輩子不愁吃穿,又可以在嘎雜子團夥裡博得崇高地位,一舉數得。

然而,他終究怯場了。原因很簡單,他的確到了現場,卻是提早了一個時辰去的,他被那金光閃爍的鐵箍輪震懾住了,「不能!不能!」這聲聲發自心底的恐懼一下子佔據了他,他果真「不能」去了。

爽了眾團夥的約,毀了京倉官員那兒的信用,之後他的日子真的不好過,但,他的媳婦兒才真正嚐得箇中苦味,由外人看起來,她會帶著奶娃兒一去不回也實在不足為奇。偏就是當時的這鄧福臣年輕魯莽,細一點兒的心事,他是怎也瞧不出。

北京城區的糧庫,聚集於北新橋一帶。在東直門裡頭,就有十一座糧倉:祿米倉、南新倉、舊太倉、海運倉、北新倉、富新倉、興平倉、太平倉、儲濟倉、本新倉、豐益倉。這十一座糧倉稱為「京倉」,歸戶部轄管。十一座京倉當中貯存之大米均為皇帝恩賜給文武百官的俸米以及八旗兵丁的口糧,「非有聖命不得妄動」,故而這十一座糧倉又名為「皇倉」,皇倉內設滿漢監督各一人,監督由戶部保奏,由皇帝欽命。

北京城區裡最讓平民百姓頭疼的莫過嘎雜子團夥了。他們不是黑社會,不具組織脈絡,更與幫會殊異。正因為「嘎雜子鬧事官不問」,只鬧事,不犯法,抱持一個宗旨「坑蒙拐騙我不偷」,坑蒙拐騙屬於主觀認定,但偷可不成,偷了東西就是觸犯大清律法,必須問刑。

嘎雜子階層中有一個行當叫做「吃倉訛庫」,專以十一倉為對象明敲硬訛。訛到了皇帝老子頭上,竟能安然無事?不,錯了,雖然清帝寬容,但絕非真的仁慈,秉持「扔出去一個,鎮住一百個」的宗旨要義,殺一儆百,看有幾個有種的膽敢來討終身?

皇帝的糧,不那麼好吃的。

「要過血漢橋,先發英雄帖」。

妙峰山走會之後,北京城區內便到處可見向皇帝討終身的告白。自那時起,城內大街小巷最時興的耳語話題便屬這個了,因為,已有十來年沒有這種「大事」發生,再說,自義和團失敗,庚子賠款之後,京城內時時可見高頭大馬,腰裡比誰都硬的翹鬍子洋人,別說平民百姓了,連嘎雜子都收斂了不少,更別說團夥裡頭還有人想冒出頭來逞威風,玩這種血肉模糊的把戲了。

老一輩的看到告白,都以為這鄧福臣老瘋了,不來看看這老瘋子怎成?不認識鄧福臣的,一方面感於民族自尊就要藉此恢復,讓洋人見識見識有種的中國人,也都要攜家帶小來捧人場。

五月十七日。註定是一個不凡的日子,尤其是對那位張貼告白帖子的人而言。

3

龐興後來知道鄧福臣是誰了嗎?當然知道。但他最好奇的還是那個來遞帖子的。

五月十七日未屆巳時,北新倉四周的氣氛就是不一樣。三三兩兩步行來這兒的、在不遠處客店拴住驢馬坐在樓台上往這兒猛瞧的、一組一隊佔好位子的,都不約而同向北新倉這兒聚集過來;官廳這兒呢,當然必須有所準備,拉繩畫線、把跑道與觀區規劃出來、派出衛戍小兵維持秩序等等,這也是平時難得一見的景象。血漢子來十一倉「鬧事」時,京城地區的行政機關順天府衙門、軍政機關步軍統領衙門都近在咫尺,但都裝作沒看到,不聞不問,彷彿向皇上討個「終身」是合法行徑。

午時一到,場子上該站人的地方都站滿了,不該站人的地方也塞了一堆子人,洋人不來外場攪和,大都在民眾無法進入的倉區內,擺上幾張舒適的座席,抽著洋煙,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斜睨著跑道這頭。但眾人皆在期待的,都是帖子上的那人。都在等著看那個叫鄧福臣的嘎雜子,長得是啥德性?又要怎麼來走這血漢橋?!

午時三刻已到,但只有庫官曉得,其他的群眾依舊交談的交談、抽煙的抽煙、吃東西的吃東西,北新倉前毫無肅殺之氣。

一個庫官站出來大聲宣示:「午時三刻已過,英雄好漢請現身,莫耽誤公家正事。」

眾人聽罷,暫停喧囂,換成左顧右盼,看看那鄧福臣會自何方出現。

一片岑寂。庫官又扯著喉嚨喊聲:「英雄好漢倘再不現身,本次…」

這時,一個身上半披半穿著件綢大褂,手裡舉著個鳥籠子,卻一頭一臉烏七抹黑的精壯漢子,出現在北新倉門跑道對面,所有人都看見了,群眾之間的耳語形成了「嗡嗡」之聲,幾乎每個人都在議論著這人的那顆頭,因為連距他最近的人也看不清長相。

人群裡嘎雜子佔了七成以上,有些想弄得熱鬧點兒的故意往前擠去,使得這片人潮中間生出一抹浪,向著跑道湧去,不少人溢出於劃線外,有的甚至已經被推擠到跑道之內去了。這引起庫官,也就是稱作經承、攢典的辦事官員出面疏導。

其中一位經承站出來吼道:「快些給我後退,別再擠了,再擠過來大家都別有好戲看!」

另一位攢典以較為低沉的聲音對著擠到最前頭的一些土混說了:「再擠就要擠到對面的洋人區了,我看到時候你捱不捱槍子兒?」這句話生了效用,土混們馬上轉回頭,改為往人群裡頭回擠,回擠的力道反倒惹惱了較後頭的那些還在往跑道這頭擠來的人,於是一幫子人紛紛使勁吃奶力氣擠回去,在高處樓台上看熱鬧的民眾都看得見這前前後後湧動的人潮,隔岸觀火是另有一番興味兒。

龐興和他的四大護法來了嗎?當然,他們來得相當早,揀了個離跑道起點非常近的死角位置,五人抱著一雙粗胳膊,毫不理會正在騷動的人群,定定的注視著那舉著鳥籠、披著綢褂的漢子。當然,他們都認出來這人就是走會當天來遞帖子的人,不憑別的,就憑那頭亂髮。

人潮稍微平靜了點,這時,有個聲音出現:「你就是帖子上的鄧福臣?瘦成這樣不怕骨肉分家啊?待會兒可痛得很喲!嘿嘿嘿嘿…」

又有一個粗啞的聲音說道:「鄧福臣是個老頭兒,你這細皮嫩肉的想來糊弄誰啊你?!有臉露臉,沒臉的就別給我做啥訛庫大夢了!白費我們討飯的時間…」說話的顯然是花子幫的,並且熟悉鄧福臣的過往。

又一個更啞更老邁的聲音甚至說了:「你騙我們這些正格兒的就算了,還膽敢騙官府?你當沒人記得姓鄧的?你這假的,給我下來!」

那來吃倉訛庫的蓬頭漢子略低著頭不發一語,似在沉思。此時,一個經承對著那漢子說了:「皇上恩典,讓你們這些土混嘎雜子有機會翻身,但也不是可以隨隨便便的。來,先驗明身分再說。報上名字!」

那人嘴裡說的,經承、攢典聽到了,站在前面的人都聽到了,龐興,當然也聽到了:「小的就是鄧福臣…」有人臉色轉為凝重,有的一副咬牙切齒,更有的露出上排板牙,等著看好戲。

「…的家眷…」

語罷,人群裡先起了一陣微弱的嗡嗡聲,後來則是更大的嗡嗡聲。

「原來你真是來找死的…」「家眷?家眷能來訛嗎?」「看來是不行…」

接著出現一個凶悍的喊聲:「向皇帝討終身?我看咱先討你的終生好了!本人不來,派個替身?好樣兒的!找死啊你?浪費你爺的時間!」

一個經承不知哪兒弄來的一面大鑼,「框框啷」敲了一大聲,用急促的語氣對著眾人說道:「你們給我小聲點兒!能不能訛,待會兒請大人出來定奪。」

就是此時,那蓬面漢子當眾把綢大褂一脫,擱在手臂彎兒上,一個土鱉無賴模樣的見狀,喊道:「聽說往年來闖血漢橋的,都是一大群哥兒們兄弟簇擁,看你形單影隻的,哪兒像來訛的呢,唉,你那褂子質料不壞,何不把我當成你兄弟,就讓給我唄!」那蓬面漢子一個振臂,褂子憑空摔出,不偏不倚就落在那無賴頭上,那無賴雙手一擠一縮,綢大褂成了他的了。

接著,那蓬面漢子將鳥籠平舉至胸,食指勾住鳥籠的小門,打開籠門,一隻黑身黄喙的鳳頭八哥先是愣了一下,左看看右看看,便毫不猶豫一下子衝出鳥籠,在空中發出「嘎嘎」兩聲怪叫,好些人看了,開始拍起手來了。

「踩籠子!踩籠子!」蓬面漢子在群眾起鬨當中一腳踩爛了鳥籠,又一腳踢到了路旁,接著就向那經承請了個大安,說:「請大人這就把監督請出來成全小人唄。」那經承原欲轉身進去照辦,但旁邊的攢典卻有意見:「不成不成!就算是家眷也得先驗明正身,不然到後來會出亂子,來!戶籍本子拿過來,把頭髮掀開!呔!見不得人是唄?!」

蓬面漢子依舊木愣愣的站著,好像不打算照辦似的,冷冷說道:「穿大褂、放鳥踩籠,我都按規矩作了,怎麼?看我勢單力薄,想為難我?還是,庚子賠款連大米都賠光啦?!沒米讓人訛?」兩名辦事官也不囉唆,乾脆直接走向前去。「你們幹什麼?」蓬面漢子倒退數步,就是不讓掀,嚴詞說道:「別過來,要掀我自己掀。」

頓時,群眾之間突然一陣「嘩嘩」聲大作,「哪兒醜了?長得還挺俊的嘛…」「怎麼,鄧福臣的兒子這麼稱頭?」「可惜啊可惜…瘸了腿就不好看了…」

蓬面漢子遞出戶籍本子給經承審閱的當兒,有一雙眼睛正犀利地往這漢子臉上盯看,同時,移動了身子。

那人便是龐興。

「可以請大人過來了嗎?」這漢子用比適才更為嚴肅的口吻請示。經承回道:「戶籍上應該沒問題…我這就去請大人出來…」途經幾個洋軍官面前時,其中有一人還用彆腳的京片子輕蔑地笑道:「原來,挑戰這麼可怕的血漢橋,只要這麼個瘦巴巴的娘娘腔便行?嗄?哈哈哈哈!」

龐興好不容易繞到了那漢子附近不到一丈遠處,比方才更加仔細的照看,愈瞧是愈納悶兒。

因為,他總覺得這張臉有一種莫名的熟悉之感。人群雜沓、眾聲鼎沸的場合,他努力讓自己專注思考、回想:到底是在哪兒見過這張臉的?但,一時半刻之間,他還是無法完全專心,因為倉區大門口,一個身穿官服、頭戴翎頂大帽的官爺行色匆匆正往這「鬧事」現場走來。

監督大人肚子比例奇大,官威也不小,快步走到漢子面前,瞟了兩眼,看了兩下戶籍本,忽地擊掌兩下,那兩名辦事兒的趕忙過來問道:「監督有何吩咐?」監督大人左呼右呼,一人賞一巴掌,怒道:「你們倆瞎了眼是唄?!」那本戶籍本被狠狠摔到經承手裡,經承將之攤開,歪起一顆小腦袋瓜子,瞧了再瞧,看了一眼監督,抖著手又把本子遞給攢典,攢典則湊近仔細察閱,突然間重拍後腦杓發出「唉呀!」一聲。

「明白了嗎?這樣能走血漢橋嗎?浪費我的時間!你們可知我從裡頭要走到外頭有多累人?叫這些人馬上給我滾,否則全部關起來!」

「等等!大人!」那挑戰血漢橋的漢子開口了。

「有說家眷不能挑戰血漢橋的嗎?好像沒有這條規定吧?!」

那監督一雙斜眼睨得更斜了,語帶匆促地說道:「老子我沒空和你解說啥規定,這血漢橋本來就是我大清的德政,意在鼓勵你們這些社會上的渣滓從良歸善,本就無啥子硬規定。管你家眷、家僕,還是女婿、外甥的,只要是壞的想來磨練磨練成了個好的,本官大大歡迎,不會為難,但是…」說到這兒,這監督突然改為向群眾宣告:「…你根本是個娘兒們!省省吧你!到底來這兒幹啥的?若是存心來開本官玩笑,看我不好好宰治你才奇怪!」

這席話幾乎所有人都聽見了,當然,裡頭坐著的幾個洋軍官也不例外,他們是一邊交頭接耳一邊竊笑。

龐興自也清楚聽到,周圍無人察覺他臉色大變。

因為,他已經看出這人是誰了。龐興的頭一直垂著,一時之間抬不起來,不為什麼,只因他止不住淚水往地上滴。

淚水似乎提醒了他一些東西,淚水也似乎瞬間洗滌了許多東西,思緒變清明了,視界也變得清晰。龐興心裡出現一個人的影像,那人不再是一個肌肉線條清晰突兀如男子、胸部平坦、說話口音粗里嘎氣的「女子」,而是當年那個活潑單純、口音短促如少年的「女孩」。

那個他曾深深著迷過的靈魂。

4

「大人,既然如此,您又何苦在乎我是男的是女的?會來這兒挑戰血漢橋,當然有我的本事兒和緣由,大人您就行個方便唄?!」她毫不理會周遭的大肆鼓譟、此起彼落的噓聲,對著監督一字一句說著。

「說說,你那緣由。」監督大人對著攢典揮揮手,又指指自己屁股。攢典馬上端來一張椅子讓他坐下。

「我乾爹,我是為了完成我乾爹的心願來的。這就是緣由。而且我乾爹當年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嘎雜子,在場許多人都能作證,帖子上的名字就是他,嘎雜子的入籍乾女兒應該夠格挑戰了吧?」

「妳叫鄧伶是唄?那鄧福臣呢?」

「我乾爹死了,我是他乾女兒兼徒弟。」

「死了?戶籍本子上沒登記…算了。倒是,你那緣由是有了,有功夫嗎你?」

「這…您待會兒不就知道了麼?」

「好!我就欣賞你這種花木蘭、巾幗英雄!你上唄!來人啊!還不清場?在幹啥吃的?」

群眾聽到監督這席話,馬上狗安貓靜了下來,自動退到跑道框線之外去。

跑道清空之後,那女子二話不說,走到跑道中央,外褲一脫,包住雙腿的只剩下緊緊纏裹的白巾,逕直找個平坦的地方仰天一躺,高呼:「請監督大人放車!」

「等等,等等,你先暖個身,我還沒叫人把馬車給牽了來呢…」說罷向經承使了使眼色。

沒一會兒,跑道那頭出現了一輛車,一輛輪子大得不得了的馬車,輪圈上箍著的鐵環、釘著的鉚釘,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觀眾見狀,腎上腺素無不大量分泌,有的人還好像膽子萎了,別過頭去不敢直視那對巨輪。

「準備好了沒有?我要放車了!」監督大人一隻肥手往上舉了起來。

「好了,您可以放車了。」監督大人那隻肥手微微往後傾,正要落下之際,有個如響雷般的吼聲:「等一下!」

眾人紛紛找尋吼叫聲之所在,但那人卻直接走了出來,就站在跑道旁,所有人的視線之內。

他手上拿著一張紙,先向群眾晃了晃,又將之面朝監督大人,說道:「大人,小民斗膽打斷您,但此帖上言明可共討,不知大人您承不承認?」

「你?你又想幹啥啦?」監督問道。

「小民平素正事不幹,專愛找人賭兩把,只要聞到色子(作者註:骰子)味兒,魂就要被牽了去,也算是個標標準準的嘎雜子…」

「好了好了,你少廢話,興遠鏢局的三當家龐興對吧?你沒見過我,我還見過你呢,怎著?也想上去練練功?當然成,帖子上怎麼寫,就怎麼辦。上唄!」

龐興緩緩走到甘伶身邊,躺下。

甘伶幽幽開口道:「發你帖子只不過是想找你來看看炮捶的另一種發揮而已,我和你一樣都執著於這種拳法,但,幾十年過去,我沈浸其中的卻是另一種炮捶,和你練的有很大差距。」

「甘伶,你是甘伶…和以前差得太多…,年輕時對你做的事,不知道要怎麼…」龐興一時之間覺得要說的話太多。尤其是當他看到甘伶非但與當年清純模樣大相逕庭,她那一身顯是苦練而成的筋骨肌肉,看在龐興眼裡,除了讚嘆,全是心疼。

「若是來懺悔的,你就免了吧,我早忘了。我真的是來實現我乾爹遺願的。當年,他雖爽約未能挑戰,但,他並不是為了得到嘎雜子至尊地位的血漢子頭銜而挑戰,是為了養活他家小。如今,我也是。」

「養活家小?難道妳…」龐興說到一半,監督大人不耐煩了:「廢話說完沒有,你們這些土混時間很多,老子我還要回去辦公呢!」說罷大手一揮而下,對頭的巨型馬車初緩後快,揚塵馳來,

馬蹄聲加上車輪壓在地上的沈重聲響逐漸清晰,龐興緊閉雙眼,嘴裡喃喃自語:「…六合者,內三合、外三合。內三合心意相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外三合手足相合、肘膝相合、肩胯相合,手、腳、身,精、氣、神協調統一。一動無處不動,一靜無處不靜;一開無處不開,一合無處不合;一發一收,一諸一蓄,一呼一吸,以意領氣,以氣發力,氣勁合一…」

他睜開眼睛,左大腿用勁,準備把甘伶踢出跑道之外,不知怎的,左臂卻傳來一陣酸楚,接下來便感到剎那間天旋地轉,眼底盡是游星,然後,他發覺自己竟然在半空中打轉;接下來,震耳欲聾的馬車聲自他耳後呼嘯而過。落地時,他用雙手頂住地面,才一站定,先聽到前後兩聲沈沈的「咻!咻!」,緊接著便感覺到無以數計的,如流星般的物體,被自己的身體承接,剛開始不太有何痛覺,那種穿透體軀甚至直達骨頭的錐心刺痛是後發而至的,他根本連抵抗都免了,就這麼倒在地面上,倒在揚長而去的馬車後頭,倒在…倒在地上的甘伶後頭。

5

甘伶被人一前一後抬了起來放在木擔架上,痛嗎?當然痛,但是,只要她一叫出聲來,馬上便會失去挑戰資格,別說啥「血漢子」頭銜了,當場便會被人棄置路邊,被眾人吐口水。

甘伶慶幸還好馬車準確地輾壓過整條腿,沒有壓到腹部,否則,她受的傷會更麻煩。她忍住刺骨痛楚,轉動頸項和眼珠子,龐興不在附近,難道,她剛剛用力過猛了?還是,用力不當,使得龐興依舊沒有躲過車輪?

她還來不及想下去,就陷入昏迷。

四周群眾的喝采聲依舊不斷,因為只要挑戰血漢橋的血漢子被車輪壓過去能不吭聲,今兒個就還有看頭。這個當兒,監督大人已經完成任務,先返回庫內。庫方此時也已派出騾車載著甘伶飛馳到了上駟院,請來綽班處的御醫替在眾人眼裡已經是準「血漢子」的甘伶接骨,倘若甘伶在正骨過程中也一聲沒吭,庫方將會宣布甘伶訛庫成功。

那六品侍衛銜御醫姓夏,手裡不知拿了啥物事,向著甘伶走來,口中唸唸有詞:「…嘿嘿,讓我好好替妳整治整治唄…」孰料甘伶竟一骨碌直起上身,伸出手掌做了個「止歩」的手勢,接下來上演的便是令這姓夏的御醫一輩子沒齒難忘的畫面了。

這位多次應十一倉之邀,替血漢子接骨的老御醫怎也沒料到,眼前這個似男又似女的血漢子,竟兀自伸長自己的雙手,替自己那已不知斷成幾十段的雙腿整起骨來了。這過程中發出的「喀拉、枯嚕」聲響,令在場所有人起了滿身的雞皮疙瘩。再次趕來的監督大人也看到整個過程,邊看是冷汗邊流,手中那條絹巾已整條溼透,口裡還直嚷嚷:「夠了夠了…剩下的碎骨讓御醫替妳處置就好啦…」

甘伶口中雖因疼痛而不斷發出「呼嘶」之聲,但那是她運氣之聲,絕非叫疼,否則,這訛庫就算失敗,血漢子立時變成人人喊打的龜孫子。

能接的、該接的骨都接完了,夏御醫替甘伶打上夾板固定住,還是沒人聽到她喊一聲「啊!」或「唉喲!」,於是乎,監督大人便當場宣布「血漢子」甘伶訛庫成功,當下即具有「吃倉」的身分。

監督大人當眾打開從甘伶腿上壓過去的馬車所載的米包,照慣例驗明大米屬何品種,然後按大米品種,頒給血漢子甘伶終身米券。那監督一打開,眼睛亮了起來,原來,裡頭竟是「御米」!和皇帝吃的是一模一樣。那監督臉上肌肉線條稍作放鬆,說道:「妳還真有口福!」,那夏御醫也說:「闖血漢橋成功的,老夫只遇過一個半,因為第二個人後來因傷口經久不癒,死在了外頭。不過他們倆抽中的都只是發給八旗兵的老倉米,拿到御米的,妳是頭一個,恭喜妳啦。」

監督大人也向甘伶微作一揖,說了:「不得不佩服!妳還真的是個花木蘭哪!」說完,把一個信封交給甘伶,甘伶將之開封,確認了那張終身米券,原本蒼白的臉色恢復了少許血氣。

「妳可以叫人來接妳回去了,或者,由上駟院這邊派輛車載你回去。」甘伶作揖回道:「那就麻煩您了。」。

6

數個月後的某天傍晚,甘伶母子依舊秉持這幾個月來養出的習慣:拿著瓷碗從米缸裡小心翼翼捧出一碗碗渾白的大米,放入鍋裡慢火熬煮,然後母子倆邊聊家常瑣事,邊耐心等上半個時辰,最後總能等到一鍋讓他們母子回味整個晚上的香熟白米飯。白米飯當然配上自家種的青菜、薯豆,每兩天還會殺隻雞加個菜。負責洗米煮飯的是甘伶,拔菜殺雞的是她兒子。

她是走著去灶房的,用略略側向一邊,但走得還算穩的步伐。

他們總愛聊些啥呢?當然是那天發生的事兒啦;他兒子有親眼目睹嗎?當然!那麼,他母親甘伶知道嗎?不知道!

那天,甘伶再三叮囑兒子,絕對不要來北新倉,便一個人走了。他兒子有聽話嗎?當然沒有。

甘伶一個運氣把龐興一把拽向跑道之外,用的力道是恰如其分,龐興剛剛好就落在急馳而來的馬車之後,然後,馬車就這麼直剌剌地壓過甘伶雙腿。

龐興落地之後,眼睛都還沒睜完全,就被流星雨般的「彈子」打得全身是傷,其中有些甚至還穿過身體。最糟糕的還不只這樣,這些「彈子」都沒打中他腦袋,也沒打中要害,唯一可說打中「要害」的,只有三顆!這三顆打中了龐興的命根子,把它從根部打爛。楊朗提醒龐興這件事時,他才恍然大悟—射他的人接二連三射出這麼多顆飛蝗石,不但沒被人瞧見,且竟能刻意避開頭部,又能命中肉眼看不到的命根子。顯然,對方不是亂射,而是「彈」無虛發!每發都是經過瞄準的。

龐興痛到倒在地上翻滾,本來那些圍觀的群眾,看到他臨陣脫逃,沒被馬車壓中,都準備上前當癩痢狗圍毆,但現下看他滿身是傷、渾身是血,便放過他,任他自己滾個痛快去。北新倉前的圍觀群眾散去約三四成,其中六七成則是趕往上駟院探探「血漢子」甘伶的狀況去了。

龐興由奔過來的四大護法架往大夫那兒治傷敷藥,整整待了三天才能走路回家。

但是,他好像怎也進不了興遠大門了…

暗巷裡,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竄了出來,夜色低迷,月光黯淡,那人手上的雙刀「霹咻」輪轉,動作俐落、招式簡單,刀刃沒有反射出多少月光,龐興身上圓圓的舊傷口,被條條的新傷口切開,其他多處地方,則是刺出了更深的傷口。

那些更深的傷口,偏偏都是刺在要命的…要害。

龐鎮自小就疼這個么兒龐興,任誰都看在眼裡,當然,恨在心裡的,卻只有

一個人:龐越。

尤其是他的炮捶拳始終贏不了弟弟龐興,更得不到龐鎮的青睞;加上,他輾

轉得知龐鎮有意在走會之後,讓龐興接大當家的位子,於是,他便開始有意無意地在心中想著、計畫著,直到有天他到客戶那兒收一筆帳,路過銘記寶局時,剛好看到那位京東第一棍—莫城—把人打殘的狠勁兒。

那時,莫城還是沒戒掉吸白麵的惡習,在寶局當插棍賺的那點錢,怎麼會夠他無緣無故買通龐興在勾欄的相好呢?他全副心思都在吸白麵上頭,又怎會有旁的雄心大志寧願自掏腰包,就為了看不順眼龐逐月這稱號,要挑戰人家?

龐越故意進了一次銘記去賭錢,趁機和這莫城談妥交易,由莫城出面找上龐

興在勾欄的相好…

莫城收了錢,差點就解決了龐興。

要不是那個半路殺出的程咬金…

今天,他不過是來完成那筆交易,要不然,怎對得起出錢的客戶呢?

7

甘伶聽說了龐興被刺死的消息,他兒子自然也是。原以為母親會因此多吃幾

碗白米飯,但甘伶卻情緒起伏甚大,一連幾天足不出戶,連最愛吃的胖大白米也只進了數粒便擱筷子。

幾天後的一個過午時分,甘伶一擺一擺地走到竹林裡,他兒子正在練飛蝗石,

那是她一手調教的。那她的飛蝗石呢?沒錯,當年,龐鎮已經私底下傳授了飛蝗石技巧給甘伶。

她知道他兒子不會停止練飛蝗石的,即便已經練到投百中百,速度可比匣子

槍射出的彈丸,可他還是不會中斷,只因為這是她一手傳授的,他投擲每一顆飛蝗石,都像是在回憶小時候母親教他時的模樣,那是他與甘伶最接近的時刻,但甘伶從未給過他需要的,並非因為他和龐興長得一個模子,而使她寄恨於他,而是,她的性格裡頭本就沒有「母性」這回事兒。

看著前方被腰斬了一地的竹子,甘伶對著他兒子說道:「忘仇啊,我們就別練了唄,把這兒的東西都丟了,就只帶著剩下來的白米走吧…」

他兒子說:「不練?不練!不練!行。我娘到哪兒我就到哪兒,成!這就去收拾東西去。」

甘伶望望他的背影,噙著淚,撇過頭去,好不容易又擠出一句:「還有,從

今以後,你別跟我姓甘了,改姓龐唄…」

忘仇止住了腳步,思緒卻在轉繞。沉默了一下子之後,他很想回頭看看甘伶,或走過去問個明白,甚至,他還想像了與甘伶抱頭痛哭的畫面;然而,他還是選擇繼續前行,走到甘伶聽不到他抽泣之聲的竹林外頭,方才轉頭去大喊了聲:「不姓就不姓!其他還管他姓什麼!對不?娘?我回去收拾了…」

甘伶腦中浮現一望無際的黃土高原,回想當年馳騁原野的暢快,或許,她應該屬於那兒也說不定;他們母子倆要遺忘的東西越來越多了,或許,只有回到那兒才能忘得徹底吧?她想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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