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境保护 三峡蓄水与地质灾害同至

三峡蓄水与地质灾害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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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 2008年11月2日,三峡水库坝前水位上升到海拔172米。11月3日,巫山县巫峡镇龙江村1000米长地段出现重大滑坡险情。11月22日,库区发生了最严重的地质灾害,秭归4.1级地震,所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这次地震是否跟三峡蓄水有关,一直没有得到有关方面的确认,但是,库区范围内大大小小的地质灾害,却在蓄水达到史无前例的高度时如约而至。

试验性蓄水是三峡库区生态和地质的第一次大考,这个在学术名词上叫做“库岸再造”的现象,仅仅才是开始。“长江库岸的稳定、新的生态系统的平衡,至少需要8~10年的时间。”重庆大学环境工程设计研究所所长王里奥说。这也意味着,对于三峡库区输血式的投入并没有随着三峡工程的建成而结束,在新的生态系统达到平衡之前,库区范围内的每一宗环境事故都会成为敏感话题,生态建设的投入将会与日俱增。

  

巫山地理

巫山是渝东门户,地处三峡库区腹心,是重庆库区首淹首搬县。跨长江巫峡两岸,东邻湖北巴东县,南接湖北建始县,西抵奉节县,北依巫溪县。幅员面积2958平方公里。大宁河小三峡位于巫山之侧,全长50公里,由龙门峡、巴雾峡、滴翠峡组成,以峰奇秀、水奇清、石奇美闻名遐迩。三峡蓄水形成了凝翠湖、琵琶湖、双龙湖、大昌湖。巫山现已成为整个三峡风景区的几何中心,以距县城130公里半径之内,囊括了三峡大坝、神农架、神农溪、天坑地缝等著名的风景名胜。

  

日益频发的滑坡险情

2008 年11月29日中午,重庆巫山县。淙淙的大宁河水在这里遭遇川流不息的长江,河江交汇后欢快地滔滔东奔。五年前因三峡蓄水被抛弃的巫山老县城静谧无声地躺在蓄水后的长江底。江畔新县城里的人们依旧忙碌地生活。正是这天中午,大宁河与长江交汇口北岸一个略显荒凉的峭壁—猴子包突然发生大规模滑坡。这个长 120米、高 60米的“半边山”,伴随着“隆隆”的巨大声响,转眼间化作一堆庞大的土石堆堆在长江河边。

就在一个星期前的下午,据猴子包不到3公里,同是长江北岸的巫峡口也曾有五万立方米的山体直倾长江,停泊在两公里外巫山县城附近码头的船只发生剧烈摇晃,山体滑落产生的巨浪更将停靠在趸船旁的“江山”号轮船震出很远。

“像这样大面积的山体塌陷会吞噬农田,淹没村庄,泻入江里的石块也会抬升水位而危及到近岸。”一位长期关注地质灾害的专业人士这样描述滑坡的危害。然而,这样的事故在巫山并不是新鲜事,每年都要发生上百处险情。滑坡就像密集的炸弹,一次又一次冲击着这个两江交汇的小县城。住在新县城的公务员李玉庭告诉记者,在巫山,大家对此习以为常,滑坡事件只是爱“唠嗑”的居民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可能是有点远吧(滑坡点距离县城2公里),大家都没把滑坡当回事。 ”小李说。用南江地质队高级工程师李彦坤的话来讲:“根本没什么,这太平常!”

事实正是如此。早在2002年,正在建设中的巫山新县城中心烟厂附近发生一处约70余万立方米的滑坡体。当时已经搬进新城的小学教师龚俊对此记忆犹新,他激动地用双手比划着描述说:“公路地面裂开了好多条这么宽的口子(30分米左右),每条都有二三十米长,触目惊心啊!我当时都觉得是不是整个城马上就要滑下去了。” 龚俊说,那时该区域暮雨路已出现6条裂缝,净坛路边坡的混凝土护栏也出现了4条鼓起,滑坡事件影响了县防疫站、法院、公安局、港务局等十多家单位及一所 2000多人的学校,涉及一万多人,好在工程队抢险及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更早之前,巫山旧县城也曾上演过类似一幕。龚俊回忆说:“1999年还没搬的时候,老城也发生了特大的滑坡险情,县城南沿出现前沿垮溻、后沿裂缝,还使位于江边的一条街道交通中断。”“反正巫山就是不安全,照我推算,新县城要滑坡也是迟早的事。”龚俊来了这样一句总结。

  

对于巫山县频发的滑坡,巫山地质监测站的王三珊站长告诉记者,巫山县的地质以砂质泥岩为主,岩性软弱,极易风化破碎形成滑坡带。四川矿务局九0九地质队的一份险情勘测报告显示,上世纪90年代末期是滑坡活动的高峰期。就在巫山老县城发生特大滑坡事件的1999年,巫山各地都暴发了大小险情。而2003年三峡蓄水前后,滑坡的活动性又开始增强,至今巫山各地暴发的滑坡险情多达3000多次,数量比以前增加了一倍。

  

更有数据表明,目前在巫山有将近四万人日夜生活在滑坡的阴影下。这四万人头上的山坡就像一颗颗不定时炸弹,谁都说不准什么时候,这些沉寂的炸弹就会突然掷下,落地开花。

  

移民搬迁的怪圈

  

为了应对居民头顶上的这些“炸弹”,国家采取了多种手段,投入了巨额资金。2001年,时任国务院总理的朱镕基有感于地质灾害的频繁发生,决定由国土资源部牵头成立三峡库区地质灾害防治领导小组,负责灾害防治工作,并提出五个“快”字:“快调查、快规划、快立项、快审批、快实施”。根据这一指示,为确保 2003年的“一期蓄水”,财政部从三峡基金中拿出40亿元,专项用于“地质灾害防治”。 2006年,三峡“二期蓄水”时,这项费用又被增加至73亿元。

  

一次预算两次追加,中央政府已为三峡地质灾害防治投入近120亿元。而随着三峡水库蓄水到最高175米,在这方面将再投入多少资金,各方干部和专家都称“目前尚无从知晓”。

  

与灾害治理一脉相连的是移民搬迁的费用。以巫山为例,巫山遵循“就地后靠”的移民政策,数万低地居民一起往山坡上迁移。按照国家规定,坡度大于25度的山坡是不准开垦的,但“政策敌不过现实”,巫山地少人多,居民只能往半山腰跑。大量的房屋新建、山地开垦打破了原本就不稳定的山体平衡,地质灾害因此更加频繁。这样一来,巫山陷入了一个怪圈:就地后靠—开垦加剧滑坡—财政支付搬迁—再就地后靠。

  

散兵游勇的主导产业

  

王君,巫山县巫峡镇一个普通移民,她和丈夫原先都是县面粉公司的职工。可是,在三峡工程第二期移民迁建过程中,县面粉公司关闭了,夫妻俩双双下岗,于 2002年创办了一家小旅店。王君的旅店位于县里的“步行街”,是一幢4户合建的5层单元楼。王君购置了其中3套三居室的房子,一套自住,另外两套出租。

  

“生意很冷清。”她指着邻近十余家店铺说,入住率每况愈下,平时都是空荡荡的。

  

当地移民接过话茬对记者说,托三峡工程的福,巫山依靠广东的巨额援助资金打造了新县城,但经济一直比较萧条。自打县里的纳税大户—县烟厂搬迁到重庆城区后,第三产业成了镇里的主导产业,但一直处于散兵游勇状态。

  

巫山县经济委员会有关工作人员介绍,“从1992年到2003年,巫山经济虽然在规模上有所增长,产值翻了一番,但发展速度不快,工业基础比较差。” “这是因为,1992年三峡工程决定搬迁后,对工矿企业执行‘三原’原则:原规模、原标准、原功能补偿,当时工业企业都不敢发展。”上述工作人员解释, “后来,1999年‘三原’原则又调整为淘汰污染、亏损、产品无市场的企业,对原企业实行技术改造升级的搬迁。”

  

巫山县原有100多家工业企业,其中70多家在搬迁过程中破产倒闭,涉及职工1万多人,占全县工业企业总职工人数的一半左右。“前期移民搬迁,国家主要考虑的是生产、生活的资金补偿,不太考虑企业的再发展,很多企业在搬迁中,对于职工移民补偿的结算都有资金缺口,更不要说寻找技改的重新发展资金。”巫山县经济委员会的这位工作人员介绍。

  

招商引资的尴尬

  

重庆市财政局唐昌凯介绍道:“截至目前,由于三峡移民迁建,巫山的卷烟厂、丝绸厂、水泥厂、小三峡水泥厂、类可可厂等93家企业已经实施破产关闭。移民迁建的工厂企业唯一的小三峡水泥厂,现在涉及环保问题也即将关闭。”这些企业的相继倒闭,导致本就薄弱的工业基础,产业空心化问题更为突出。

  

同样,农业的发展也不容乐观。地处山区的巫山耕地很少,仅有的一点平地在蓄水之后也被淹得所剩无几。到去年为止,巫山人均耕地面积不到一亩。这种情况下,招商引资成为巫山发展经济的必然选择,正如百度“巫山贴吧”里一位巫山网友所言:“我们知道我们别无出路,这是我们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

  

“由于三峡库区的支柱产业太少、失业人员太多,同时还有大量繁重的三期移民工作要做,三峡库区各级党委、政府现在几乎无力化解这一事关老百姓吃饭穿衣的矛盾。在很大程度上,他们寄希望于通过多种优惠政策来吸引企业落户三峡库区,帮助他们解决迫在眉睫的困难。”三峡学院三峡发展问题研究所专家熊建立说。

  

而巫山县在招商引资上也想尽了一切办法。“县里规定为投资企业在过渡期间无偿提供办公室,甚至要求县电视台为这些企业免费打一年的广告。”县政府招商办的一名工作人员说。

  

2008年12月9日,记者在巫山县唯一的工业园区“职教工业园区”看到,偌大的园区只有零星的厂房。据了解,在此落户的企业只有十几家。

  

新建的巫山县城很漂亮。当地群众说,巫山县是三峡库区新建城镇中规划最好的,但很多人没有工作。“经常会有职工聚集起来,向企业要补偿或者向政府要工作。”县政府大门外小卖铺的刘老汉说。

  

为了解决就业,一些工业园区已开始投入建设。2007年,“重庆北碚·巫山·广东工业园”在北碚区水土镇挂牌。这个规划15平方公里、总投资250亿元、年产值750亿元的工业园,60%以上的就业岗位提供给了巫山的农民。

  

但与移民的庞大规模相比,这些措施所能覆盖的人群范围在相当长时间内都无法令人乐观。

  

“不太平”的太平溪镇

  

登上坛子岭,俯视整个三峡大坝。这个震撼世界的伟大工程让人产生极大的不真实感。脚下是一个年幼的城镇—十年前举镇从江南搬迁到江北,曾因三峡大坝兴建而获得发展机遇,又受蓄水所累而地质险情日益加重。这座被誉为“三峡坝首第一镇”的太平溪镇,命运随着三峡大坝而跌宕起伏,生活在那里的人们,也纠结着对三峡大坝错综复杂的情绪。

  

困顿——蓝图受阻

  

在紧挨三峡大坝的太平溪新集镇,一排排的移民新居带着明显的“计划性”色彩,整齐划一、设计雷同的两层房屋,屋顶一律漆成了红色。

  

“1996年政府搞第一批移民啊!哎哟,那个场景哟,邻居们大车小车,大包小包‘挨都都是滴’(方言,一个接一个地)往新城赶!货车司机都赚发了!”向老太回忆起当时的盛况,还是激动不已。

  

从那时起,像向老太一样的“老太平溪”们告别了老镇晃晃悠悠的铁索桥和桥下“一江东去”的垃圾,告别了简陋不堪的码头,告别了木质的房屋店面,告别了曲折通往小山包上全镇唯一中学的“一百三十五层台阶”,络绎来到当时还是荒山的新镇址,建起了崭新的“三峡坝首第一镇”。

  

2004年,太平溪遇到了“天赐良机”。原本已经准备退出历史舞台的临时三峡应急翻坝转运再获新生,因一些重载滚装车被发现夹带有危险物品而不允许通过三峡船闸,只能重新采用“水—陆—水”的方式翻坝,三峡航运的长期翻坝转运从此开始。而由于良好的交通条件,太平溪镇成为这一运输链条中的陆面交通枢纽,逐渐兴盛起来。

  

不到两年时间,靖江溪滚装船码头正式投入使用,加上长顺码头,太平溪港码头,形成了三大村口码头为核心的沿江港口基地,加上三峡公路的修建,十宜铁路的完工,太平溪的建设如火如荼。

  

而与三峡大坝的距离优势也成为太平溪发展旅游的最大卖点。“书记和镇长的名片上都印上了‘三峡坝首第一镇’的字样”,镇政府一位工作人员这样向记者描述太平溪对当地旅游资源的宣传。

  

仿佛在一夜间,太平溪完成了一个农业小镇到“三峡坝首第一镇”的历史性蜕变。

  

然而,好景不长。人们很快发现充满激情的口号仅仅只是口号而已。阻碍蓝图实施的原因在于,寄托他们所有希望的载体—大量的翻坝货船和客船,只是过路,并不曾在这个小镇稍作逗留。

  

当初看好小镇发展前景的平溪港荟萃阁酒楼的老板张叶,现在也已经把店面转租了出去。“三个门面加三楼一住宿的地方,一个月1500块!”出租价格惊人的低廉。“没有办法,生意实在是不好做。”张叶说。

  

而蓄水后造成的一系列影响,也在侵蚀着“三峡坝首第一镇”。

  

裂缝——新城伤痕

  

在太平溪集镇的中心干道旁,一处房屋门外的阶梯,一道近10厘米宽的裂缝分外扎眼,而路旁的人行道已经明显下沉。

  

“像这样的裂缝在太平溪的每个集镇随处可见,而有些路段的下沉,甚至有半米之深。”望明魁从三峡大坝135米蓄水后,就一直在太平溪镇进行地质灾害的防治工作。

  

现实的情况显然不能让望明魁乐观。“蓄水到135米时,裂缝和下沉的情况还不算明显。蓄水到156米后,裂缝和下沉就越来越严重了。”望明魁显得忧心忡忡。

  

美人沱附近的民房早在135米蓄水时就出现了“扎口”(当地方言,裂缝),当时仅仅是一道小裂缝,“大家一看房子都出现裂缝了,吓得不敢住了,纷纷搬到附近亲戚朋友家。156米蓄水后,大家看裂缝没有继续扩大,才又都搬了回去。”现在已经搬到集镇居住的原美人沱居民韩健说,“175米蓄水之后裂缝再次出现,大家才彻底弃屋撤退”。

  

“三峡蓄水至156米时,太平溪就已经出现建筑开裂、道路下陷的情况。当地移民站一工作人员向记者介绍到:“事实上,太平溪地区地质险情最严重的地方不在美人沱,而在集镇上,156米的时候并不是很严重,而去年9月份当三峡蓄水冲击175米时,集镇上的许多道路都出现了大裂口,地面开始下沉。”而记者在采访中也发现,主干道的建筑物上已经出现了较大的裂缝。围绕在裂缝旁,总有些居民三三两两地谈论着:“这扎口越来越大了,你家要不要赶快搬走啊?“不行去我家吧,这太危险了!”

  

太平溪的险情甚至威胁到了江边的码头。客运码头和货运码头岸边的房屋均出现了裂缝,有的长达几厘米,像一条条蜈蚣爬在墙壁上。而房里的人似乎司空见惯,继续住在里边。

  

现在太平溪人的忧虑是:在地灾的阴影下,这个原本就被专家定义为“根本不适宜人类居住”的区域的任何建筑都像是建立在流沙之上,随时可能毁于一旦。所以,如何解决库区的地灾问题才是所有问题的重中之重。而这个并未解决根本问题的小镇,在以后的若干年都将在“不太平”中度过。

来源: 时代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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