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盛事 遠嫁的罪人:兩位和親西域的...

遠嫁的罪人:兩位和親西域的公主(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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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玉門關一路往西,滿目黃沙,直接天際。從這裏一直到蔥嶺的整片地區,就是古人所謂的西域。在漢武帝之前,西域與華夏互不相知。公元前138年、前119年,張騫兩次通西域,才逐漸打通這條道路,使得漢朝和西域諸國有了初步交往。《漢書‧西域傳》說:“西域以孝武時始通,本三十六國,其後稍分至五十余。皆在匈奴之西,烏孫之南。”可見分布在這片區域中的族群有多復雜,大大小小三五十個部族和王國,有些接近匈奴,過著遷徙不定的遊牧生活,有些則更像漢人,在城郭中定居,也從事農業耕種。甚至還有些生活在崇山峻嶺中、文明程度比較落後的族群。其中既有人口幾十萬的大國,也有只有幾千人、乃至千把人的小族群,風俗迥異,語言不通。這條後來以“絲綢之路”聞名于世的道路,對于徵途初開的漢武帝時代來說,更讓走在其間的人們倍感艱辛。路上會碰到些什麼?怎麼應付那些語言、習俗迥異的異族人?路上斷糧斷水了怎麼辦?都沒有現成的答案,而且還時時遭遇匈奴人的威脅。張騫第一次出使,歷經十三年,其中將近十一年時間,被匈奴人扣押,帶去的百余名隨從,最後也只跟回來一個。漢武帝派往西域的使團和軍旅,往往會因為饑渴在路上死亡一大半。

公元前105年,一個由漢朝政府派出的使團又出現在這條道路上。出使目的地是位處西域北端的烏孫國,任務是護送一位和親“公主”。張騫第二次出使前,遊說漢武帝與烏孫結盟,可以在戰略上起到斬斷匈奴右臂的作用。為確保盟約締結,張騫還建議漢武帝嫁一個公主到烏孫。烏孫國最初並沒有答應漢朝的結盟提議,後來遭受匈奴攻擊,想起了漢朝的結盟許諾,又主動遣使求尚公主。烏孫的出爾反爾自然使漢朝君臣反感。但當時的漢朝,因與匈奴連年徵戰,戰馬吃緊。烏孫出產的馬匹質量遠遠高于漢地本產,曾被漢武帝譽為“天馬”。于是漢武帝和他的大臣們趁機向烏孫王索取良馬作為聘禮。當烏孫國進獻的一千匹良馬到達長安後,漢武帝履行了嫁出公主的諾言。

據《漢書‧西域傳》記載,烏孫國首都赤谷城,距離長安八千九百裏。古人重鄉土,誰家願意讓閨女奔波萬裏,遠嫁異國,在一個言語不通、風俗不合,舉目皆是異類的城邦中生活一輩子?當時的烏孫王八十多歲,老邁昏聵,哪個姑娘又願意和這麼個糟老頭子廝守?即便是普通百姓家的女兒,也不會願意,更何況是金枝玉葉、皇家脈裔。但這位走在通往烏孫之路上的“公主”沒有選擇,因為她是罪人。“公主”名叫劉細君,並不是漢武帝的姐妹或女兒。劉細君的父親是江都王劉建。劉建因荒淫無恥、暴虐專殺而臭名昭著,公元前121年涉嫌謀反而自殺。劉建自殺的時候,劉細君尚年幼,身為反賊之女,從此也被深深地打上了“罪人”的烙印。由于史料的缺乏,我們不知道遠嫁烏孫那年,劉細君的確切年齡,也不知道她在此之前是否有過婚姻生活。當烏孫的聘禮到達長安時,看來漢武帝並不舍得用自己的親生女兒去換這一千匹戰馬。此前為朝廷所不齒的罪人之女劉細君,被想起來了。漢武帝賜與劉細君“公主”封號,君恩浩蕩,無尚榮光。隨後漢武帝又命她為國家大計,遠嫁烏孫,即便是橫渡流沙,去國萬裏,劉細君又有什麼能力反抗呢?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遠托異國兮烏孫王,穹廬為室兮旃為墻,以肉為食兮酪為漿,居常土思兮心內傷,願為黃鵠兮歸故鄉。”這首著名的思鄉曲,即出自劉細君手筆,只要能回故鄉,哪怕是化身為黃鵠。據說這首思鄉曲傳回長安,也換回了漢武帝的幾分悲憫,隔三岔五派遣使者帶著漢朝的帷帳錦繡,頒賜劉細君。

劉細君遠嫁烏孫所遭受的磨難,遠遠不止這些。劉細君到了烏孫後,治宮室別居,和言語不通、年老昏邁的烏孫王,一年見不了幾次面,沒有真正的婚姻生活。更糟的是,按當地風俗,新烏孫王可以繼承老王留下的妻妾。所以老烏孫王在指定他的孫子為繼承人的同時,也要求劉細君必須嫁給這個孫子。這嚴重違背漢人的倫理觀念。漢武帝派人帶話給劉細君:“從其國俗,欲與烏孫共滅胡。”(《漢書‧西域傳》)為聯合烏孫消滅匈奴,漢武帝要劉細君忍下這些委屈。新烏孫王如願以償地得到了劉細君,並育有一女。劉細君卻在烏孫生活了四年之後,鬱鬱而終。為了繼續保持和烏孫的同盟關係,太初四年(公元前101年),漢武帝又嫁了一位“公主”到烏孫。

這位“公主”叫劉解憂。無獨有偶,她和劉細君一樣,都是罪臣親屬。劉解憂的祖父楚王劉戊,不僅和劉細君的父親劉建一樣暴虐荒淫,而且曾參與漢景帝時期著名的“七國之亂”,後因兵敗自殺。作為國家的“罪人”,劉解憂同樣獲得了一次為國效力的機會。漢武帝把她封為公主,讓她到烏孫國替代悒鬱而終的劉細君。

劉解憂有很多遭遇,與劉細君相同。比如她也曾被繼任的烏孫王強娶,生育了一個男孩。但她有一點比劉細君幸運,雖然經歷了很多磨難,劉解憂還是活到了七十多歲。上書給漢朝皇帝,年老思故土,願歸葬漢地。皇帝答應了劉解憂的請求,將她接回長安。其時已經是漢宣帝甘露三年(公元前51年),劉解憂在烏孫整整生活了半個世紀。少年出嫁,白首歸來,日夜思念的故國,早已人物兩非,其悲何如?

張騫第一次出使回來後,憑借著在匈奴生活了十余年的經驗,在漢匈戰爭中,幫助漢朝軍隊尋找水草和把握方向,建立了功勳,漢武帝因此封張騫為“博望侯”。但短短兩年之後,張騫和李廣分別率軍出擊匈奴。李廣的軍隊被匈奴圍困了,而張騫沒有及時前來會合,導致李廣所部損失慘重。因為這個過失,張騫本來要被問斬,他出錢贖罪,留得活命,但博望侯這個爵位被削奪了。

十年囚徒生涯,幾番命懸一線才換回來的侯爵,就這麼沒了。功名富貴真也是別時容易見時難。張騫豈能甘心!他打算利用漢武帝對異域的好奇,爭取第二次出使,重新博得封侯的機會。前一次出使,遊說大月氏共同抗擊匈奴未果,這一次,張騫決定還是以匈奴為借口說服漢武帝。張騫為漢武帝提供了另一個潛在盟友:烏孫國。根據張騫的介紹,烏孫和月氏、匈奴之間都有恩怨過節,烏孫老首領曾經被月氏人攻殺,後來新一代烏孫王打敗了月氏,迫使月氏人往西遷徙。在烏孫人往西追擊月氏的過程中,匈奴人就趁機控制了東邊原來屬于烏孫的地盤。張騫對漢武帝說:“蠻夷戀故地,又貪漢物。誠以此時厚賂烏孫,招以東居故地。漢遺公主為夫人,結昆弟,其勢宜聽。則是斷匈奴右臂也。”(《漢書‧張騫傳》)戰略目標是要和烏孫結盟,斬斷匈奴的右臂。達到目標的手段,不僅要用財物拉攏,還要嫁公主、結婚姻。至于通過這些手段,是否能達到預期目標,張騫則雲“其勢宜聽”,換成今天的話說,就是“應該是可以的”。

為增加成功獲得出使機會的把握,這次遊說,除匈奴問題這個借口外,張騫還另外增加了一項砝碼。他又對漢武帝說:“既連烏孫,自其西大夏之屬,皆可招來而為外臣。”(《漢書‧張騫傳》)可以讓烏孫、大夏這些西域諸國成為大漢的“外臣”,也就是藩屬國,以此達到“廣地萬裏,重九譯、致殊俗,威德遍于四海”的目的。每年都有大量操著不同語言、有著不同生活習俗的異族人來朝見,能讓皇帝的威德遍于四海。就當時情景而言,匈奴問題雖未徹底解決,但在連年徵戰中,漢朝已經獲得了初步成功,繼續尋找西域盟友的策略可以一試,漢武帝更為好奇的,是新鮮、陌生,充滿刺激的西域本身。如果能讓西域成為大漢的藩屬,意義決不下于打垮匈奴。于是聽完張騫這番話,“天子欣然以騫言為然”,飄飄然做起世界領袖的美夢來。

張騫成功地挑動了漢武帝的虛榮心,也成功地獲得了第二次出使的機會。為了實現這“應該”能達成的戰略目標,劉細君和劉解憂都成了目標實施過程中的棋子,命運就這樣被確確實實地改變了。《漢書‧西域傳》說烏孫國“隨畜逐水草,與匈奴同俗……故服匈奴”,烏孫不僅和匈奴地域接近,也是和匈奴一樣的遊牧民族,而且有很長的屈服于匈奴的歷史。單靠遠嫁一名公主,漢朝是否就能成功籠絡住這位千裏之外的“盟友”,是一件很可疑的事情。當劉細君嫁到烏孫後,匈奴人聽到這個消息,也送了一名女子到烏孫。烏孫王立劉細君為右夫人,立匈奴女子為左夫人。從風俗與後援距離的角度看,劉細君的競爭劣勢,不言而喻。而在匈奴的威懾下,烏孫王又豈敢得罪匈奴,專事漢朝。所以,即便撇開兩位和親“公主”的個人命運沉浮不談,用這樣的方式來尋求政治突破,其效可驗。後來的事實證明,這個策略不僅憑空毀了兩位和親“公主”的一生,也給漢朝政府帶來了很多麻煩,結盟西域、共擊匈奴,在漢武帝時代從來未奏效過,相關影響卻波及昭帝、宣帝時代。

昭帝時,匈奴曾聯合車師,入侵烏孫。劉解憂上書漢廷,要求發兵相助。廷議許以出兵,後因昭帝崩逝而取消了該項行動。到宣帝時期,因烏孫而引發的漢匈戰爭,還是爆發了。就在漢宣帝繼位不久的本始三年(BC.71),匈奴派遣使者至烏孫,敦促烏孫人將劉解憂押解至匈奴,試圖通過這個方法切斷烏孫和漢朝的聯係。這也是匈奴用最直接的方式,對漢朝和烏孫通過婚姻締結盟約表達不滿。漢廷得到劉解憂的奏報後,漢宣帝發動十五萬騎兵,五道並發,支援烏孫,共擊匈奴。這次協同作戰,大破匈奴,獲得了不小的戰績。元康二年(BC.64),烏孫王再次向漢廷提出了姻盟請求,願以良馬千匹為聘禮,讓自己的兒子尚娶漢公主。烏孫王在呈奏中特別指出,自己的這個兒子是“漢外孫”,冀希以此打動漢廷。在收到烏孫的聘禮後,漢宣帝決定以劉解憂的侄女劉相夫為公主,繼續這樁政治婚姻,並事先安排劉相夫學習烏孫語。當護送劉相夫的隊伍到達敦煌的時候,得到了烏孫內亂的消息。烏孫王死,他和劉解憂的兒子,也就是向漢廷求親的“漢外孫”,沒能順利繼承王位。漢廷內部討論是否要繼續護送劉相夫到烏孫,完成婚姻諾言。大臣蕭望之說,此前漢朝嫁公主到烏孫,已經四十余年,這四十余年除了不斷給漢朝帶來麻煩外,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再嫁公主,以後烏孫若有麻煩,漢朝于情于理,又都不能坐視不理。因此,蕭望之建議漢宣帝,趁此機會停止與烏孫的和親。漢宣帝納採了蕭望之的建議,將劉相夫召回。

劉相夫算是躲過一劫,沒有走上劉細君和劉解憂的老路。但已然卷入烏孫國政治漩渦的劉解憂,卻將因此而遭受更大的不幸。烏孫貴族共同策立的新任烏孫王,因行事狂悖而被稱為“狂王”。正是這位“狂王”,在聽說漢宣帝半路召回劉相夫之後,強娶了劉解憂。劉解憂不僅飽受“狂王”羞辱,並被迫為他生育一子。劉相夫被召回後,漢朝雖再未派遣過和親烏孫的公主,但由于這段特殊的歷史,烏孫一旦遭到內憂外困,便會牽動漢朝的神經,給漢朝帶來無窮無盡的麻煩。班固在《漢書‧西域傳》中,用這麼一句話點評漢朝和烏孫國之間的關係:“漢用憂勞,且無寧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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