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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西 遊 記 》本事雜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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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三才訊】
金箍棒

金箍棒是孫悟空克敵致勝的武器,又是《西遊記》中的重要道具。《西遊記》雲原系大禹治水時遺下的定海神針,但史籍未見有著錄,當是虛說。目前還沒有找到直接的金箍棒原型因數,但以下兩條材料可供參考:

1.《佛本行集經》卷十三《角術爭婚品》(下)記云:
悉達太子即便問言,此城內誰有好弓,堪我牽挽,禁我氣力 ? 時淨飯王心懷歡喜,即報言:“有。”太子問言:“大王言有,今在何處?”王報太子:“汝之祖父名師子頰,彼有一弓見在天寺,常以香花供養之。然其彼弓,一切城內釋種眷屬乃至不能施張彼弓,況複牽挽?”太子語言:“大王速疾遣取弓來!”是使人將彼弓來,既至眾中,先持投於一切釋種諸童子輩。所執之者,不能施張,況複牽挽?其後次將付興摩呵那大臣。時彼大臣,盡其所有一切身力,不能施張彼弓之弦,況複牽挽 ? 然後乃將奉進太子,太子執已安坐不搖,微用少力,不動身體,左手執弓,右手引弦,以指才挽而並作聲。彼聲遍滿迦毗羅城,城內所有一切人民悉皆恐怖,各各問言:“此是何聲?”

2.敦煌寫卷《廬山遠公話》有這樣一段情節:遠公至廬山下結舍誦經,驚動山神,山神差人查問:

山神曰: “今日是阿誰當直?”有堅牢樹神……手中執一等身鐵棒,言雲:“是某當直。”……樹神奉敕,便於西坡之上,長叩三聲,雲霧陡黯,應是山間鬼神,悉皆到來……直至天明,造得一寺,非常有異。

淨飯王的弓和悉達太子施弓的情形以及對四周的震動,很象孫悟空於龍官取定海神針一節;樹神的等身鐵棒以及長叩三下,鬼神俱至的情況,表明中國的文學傳統中,也有以鐵棒作為法物的先例。以這兩條材料對照,似乎就有點像是孫悟空的金箍棒了。

孫悟空出生,被壓五行山

孫悟空原為花果山頂仙石,仙石受天地之真秀,日月精華,化而為石猴。

石可化物通靈,可上溯至《山海經•中山經》。據《漢書•武帝紀》顏師古注雲,大禹妻塗山化石而生啟,啟即是石頭所產。另《事林廣記》記爪哇亦有石裂出人事(據元人周致中《異域志》所引):
其國王系始因雷震石裂,有一人出,後立為王,其子孫尚存。

另孫悟空鬧天宮失敗後,被如來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這個情節也可找到因緣。《山海經•海內西經》雲:

貳負之臣日危,與貳負殺窫窳,帝乃梏之疏屬之山,桎其右足,反縛雙手與發系之山之上,在開題西北。

郭璞注云:

漢宣帝使人發上郡磐石,石室中得一人,徒裸被發,反縛,械一足。以問群臣,莫能知。劉子政按此言對之,宣帝大驚,於是時人爭學《山海經》矣。

白馬馱經正成果

唐僧坐騎白馬原系西海龍王之子因縱火燒了殿上明珠,犯下不孝之罪,當誅。後得觀音點化,變成白馬馱負唐僧西行,功成後加升職正果,為八部天龍馬。

這個故事按說在中國古代文學、歷史裡不乏影響因數,但要說談對唐僧取經的白馬有直接的影響作用,恐怕也都說不上。比如,玄奘西行至高昌國時,有一知途的瘦老赤馬相伴,老馬雖說立過功,但那是一匹赤馬,事蹟可以用“老馬識途”概括,但與取經故事不類;又比如,洛陽有白馬寺,是東漢時為紀念佛教進入中國而建。據說漢明帝夜裡夢見西方有高大金人,頂有白光,於是遣蔡愔、秦景往西方迎請。蔡、秦二人在月支遇到了來之天竺的迦葉摩騰和竺法蘭,於西元67年迎回洛陽。因當時馱經回來的是白馬,所以漢明帝命按照天竺式樣建白馬寺,一則以安置天竺二僧,二則以表彰白馬馱經之功。這個寺院是中國最早的寺院,這匹白馬的故事影響也很大,很可能對取經故事中白龍馬的事有影響。但我認為白馬還不是以修行者的身份出現的,取經故事中的白馬故事很可能與印度佛教傳說中的大象馱經證成羅漢的故事有關。

《大唐西域記》卷三:“迦濕彌邏國”云:
先有羅漢,形量偉大,與象同等。時人譏曰:“徒知飽食,安識是非?”羅漢將入寂滅也,告諸人曰:“吾今不久當取無餘,欲說自身所證妙法。”眾人聞之,更相譏笑,咸來集會共觀得失。時阿羅漢告諸人曰; “吾今為汝說因緣。此身之前,報受象身,在東印度,居王內廄,是時此國有一沙門,遠遊印度,尋訪聖教諸經典論。時王持我施於沙門,負載佛經而至於此。是後不久,尋即命終。乘其載經福力所至,遂得為人,……得六神通,斷三界欲……。”雖欲有此說,人猶未信。即開虛空,入火光定,身出煙焰,而入寂滅……

金毛鼠

《西遊記》八十三回敘述了自稱為托塔李天王女兒的“金鼻白毛老鼠精”的故事,柳存仁先生認為出自據稱為唐代僧人不空所著的《北方毗沙門天王隨軍護法儀軌》①,原文如下:

天寶元載壬午年,大石、西康五國圍安西城,其年二月一日有表請兵救援,聖人(按:指唐玄宗)告一行禪師曰:“……安西去京一萬二千里,兵程八個月然行到。其安西即無朕之所有。”一行曰: “陛下何不請北方毗沙門天王神兵應援?”……急入道場,請真言未二七遍,聖人忽見有神人二三百人,帶甲於道場前立。……“此是北方毗沙門天王軍二子獨健,領天兵救援安西,故來辭。”聖人設食發遣。至其年四月四日,安西表到雲:“二月十一日巳後午前,去城東北三十裡,有雲霧鬥黯,霧中有人身長一丈,約三五百人盡著金甲,至酉後鼓角大鳴,聲震三百里,地動山崩停住三日。五國大懼,盡退軍抽兵,請營隊中並是金鼠咬弓弩弦,及器械損斷,盡不堪用。……

柳先生的推斷是不錯的,托塔李天王即佛教中的北方毗沙門天王的轉變,但他沒有注意到這個故事是從印度移植過來的。我們可以從《大唐西域記》裡找到更原始的狀態。 《大唐西域記》卷十二“瞿薩旦那國”云:

此沙磧中,鼠大如蝟,其毛則金銀異色……昔者匈奴率數十萬眾,寇掠邊城,至鼠墳側屯軍。時瞿薩旦那王帝數萬兵,恐力不敵,素知磧中鼠奇……焚香請鼠,冀其有靈,少加軍力。其夜瞿沙那旦王夢見大鼠曰:“敬欲相助。願早治兵,旦日合戰,必當克勝。匈奴……方欲駕乘被鎧,而諸馬鞍、人服、弓弦甲鏈,凡厥帶系,鼠皆齧斷,兵寇既臨,面縛受戮……

《北方毗沙門天王隨軍護法儀軌》的重要發展就在於使鼠和毗沙門天王發生了關係,使得後來者能夠將故事組織進作品中。

後來編故事的人(包括吳承恩)應該是知道這各個故事的。《西遊記》中說到孫悟空拿了鼠精祭拜的靈牌“尊父李天王之位”、“尊兄哪吒三太子之位”,上天找你天王理論。李天王一時肅然驚訝,倒是哪吒道:

父王忘了,那女兒原是個妖精。三百年前成怪,在靈山偷食了如來的香花寶燭,如來差我父子天兵,將他捉拿。拿住時,只該打死。如來吩咐“積水養魚終不釣,深山養鹿望長生”,當時饒了它的性命。積此恩功,拜父王為父,拜孩兒為兄,在下方供設牌位,侍奉香火。

儘管故事情節有點變了樣,但毗沙門天王(托塔李天王)——獨建(哪吒)——鼠精之間的關係卻顯然是一脈相承的。

① 見柳存仁《和風堂讀書記•毗沙門天王父子與中國小說之關係》

受《多心經》

《多心經》是唐僧求經途中一個重要的護身符。這個故事很能體現玄奘西行求法本事的宗教色彩和傳奇性對本事向文學作品演進的重要性。

故事最早見於玄奘弟子所著的《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卷一):
初,法師在蜀,見一病人,身瘡臭穢,衣服破汙,憫將向寺施與衣服飲食之直。病者慚愧,乃授法師此《經》,因常誦習。至沙河間,逢諸惡鬼,奇狀異類,繞人前後,雖念觀音不得全去。即誦此經,發聲皆散,在危獲濟,實所憑焉。

從中可見從玄奘的弟子開始就懂得利用玄奘記本事中的傳奇性。不過,《傳》既然是作為實事記載的,就不能超出玄奘《大唐西域記》允許的範圍,所以故 事被安排在“法師在蜀”時。

在《太平廣記》卷九十二“異僧”條中,故事變為:

沙門玄奘……往西域取經,行至罽賓國,道險,虎豹不可過,奘不知為計,乃鎖附門而坐。至夕開門,見一老僧,頭面瘡摸,身體膿血。床上獨坐,莫知來由。奘乃禮拜勤求,僧口授《多心經》一卷,令奘誦之,遂得山川平易,道路開闢,虎豹藏形,魔鬼潛跡。

以後各類“西遊”故事都不同程度地吸收了這個情節,直至演變為“唐僧受《多心經》”故事。

藥名詩

《西遊記》中多處出現藥名詩。藥名詩是一種以藥名作隱語,寓含某種意思的文字戲,往往造成一種詼諧的格調。較早的以藥名作隱語的記載見於《三國志•薑維傳》注引《孫盛雜記》:

初薑維詣亮,與母相失;複得母書,令求當歸。維曰:“良田百頃,不在一畝,但有‘遠志’,不在‘當歸’也。”

這裡顯然是借藥名的諧音回答母親要求她回鄉的書信,意思是說,家中兄弟盡多,奉養老母之責自有人代行,兒之志向遠大,還望成全。

唐代文人玩這遊戲的較多,天成中進士侯甯極所撰《藥諾》曾“盡出新意,改立別名”。 (陶穀《清異錄》卷上) 藥名詩進入小說,可見於敦煌寫卷《伍子胥》。伍子胥逃亡途中遇妻,妻不敢相認,其妻遂作藥名詩問曰:

妾是仵茄之婦細辛,早仕於梁,就禮未及當歸,使妾閒居獨活。蘼莨薑芥,澤瀉無憐,仰歎檳榔,何時遠志。近聞楚王無道,遂發材狐(柴胡)之心,誅妾家破芒硝,屈身首遂。……看君龍齒,似妾狼牙,桔梗若為,願陳枳穀。”

子胥答道:

……余乃生於巴蜀,長在霍鄉(香),父是蜈公,生居貝母,遂使金牙采寶,之子遠行。劉寄奴是余賤朋,徐長鄉為之貴友,……余乃返步當歸,芎窮至此。我之羊齒,非是狼牙,桔梗之情,願知其意。

這兩首詩裡的藥名運用挺多,意思表達的也算順暢,大致上讓讀者有所瞭解。而《西遊記》裡的藥名詩則大多是一些文字遊戲,往好了說就是能宣染環境氣氛。

以酒化雨

七十回行者於朱紫國以酒化雨,救了西門大火。以酒(或水)救遠方火的故事常見於魏晉人筆記。如葛拱《神仙傳》中欒巴以酒求成都火(《太平廣記》卷十一亦引),幹寶《搜神記》卷二樊英含水救成都火、《高僧傳》佛圖澄以酒救幽州火,均屬同一類型。這類故事最早所出當是《後漢書》。

《後漢書•方術列傳》云:

(郭憲從駕南郊)憲在位,忽迴向東北,含酒三潠。執法奏為不敬。詒問其故。憲對曰: “齊國失火,故以此厭之。’後齊果上火災,與郊同日。

砍頭復原

車遲國孫悟空顯聖,與虎力,鹿力、羊力大仙鬥法,其中有剖腹剜腸、下油鍋、砍頭復原等節。已有人指出事出《搜神後記》卷二、《朝野僉事》卷三等處。此處再補—條。似還更接近一些。

段成式《酉陽雜俎》“怪木”云:

丞相張魏公延賞在蜀時,有梵僧難陀,得如幻三昧,入水火,貫金石,變化無窮……

又嘗在飲會,令人斷其頭,釘耳於柱,無血。身坐席上,酒至,瀉入痘瘡中,面赤而歌,手複抵節。會罷,自起提首安之,初無痕也。

責任編輯:天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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