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季民
王季民
【新三才獨家首發】當科技的進步讓我們身邊幾乎所有事務都能「自動化」或「外包」時，AI錄音筆這類產品正以「解放雙手」「專心聆聽」的口號，快速進入會議、學習、訪談等各種場景。然而，若我們從人腦的記憶與運作本質來審視這類工具，會發現它所帶來的便利，極有可能在不知不覺中削弱我們最珍貴的認知能力，甚至讓人類逐漸失去深入學習與主動思考的本能。究竟為什麼如此？這背後牽涉的不僅僅是個人習慣，更是人類大腦演化數萬年來所形成的學習機制與記憶結構。
首先，我們需要理解人腦如何記憶資訊，以及「學習」和「理解」在神經系統中的運作本質。大腦記憶的形成並非簡單的資訊存取，而是「感官接收—主動篩選—意義抽取—結構重組—長期鞏固」這一連串複雜而動態的過程。當我們用手寫筆記時，大腦必須同時調動視覺、運動、語言、邏輯等多重區域，這種跨模態的信息處理，不僅增強了對內容的理解，也讓記憶痕跡更深刻。研究顯示，手寫的速度遠慢於語速，這種「慢」迫使我們不得不主動篩選訊息，將冗餘與重複過濾掉，留下真正有價值的要點。這個過濾、總結、組織的過程，其實就是大腦理解與內化的核心。
相比之下，AI錄音筆的運作方式截然不同。它強調「全自動錄音、逐字記錄、AI自動摘要」，使用者只需輕輕一按，便可將整場會議或講座「完整保留」。表面上，這似乎讓人得以「專心聆聽」，不必再分神於書寫或記錄，但實際上卻誘發了人腦一個鮮明的心理現象：認知卸載（cognitive offloading）。當我們知道所有內容都有AI錄下、整理好時，大腦會自動啟動「放空模式」，自覺「不必記住」，於是學習現場的專注力、積極參與感、主動思考力都明顯降低。這種現象在學習心理學與神經科學中都已被多次驗證——當我們預設「有備份」時，記憶系統就不會那麼努力進行編碼與強化，久而久之，資訊只停留在表層，難以轉化為長期知識或洞見。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AI錄音筆讓人習慣於「等著回頭再看」，乍看之下似乎多了一層保險，實則形成了「知識的懶惰」。你是否曾經真正回顧過會議的逐字稿？抑或只是下載檔案卻從未細讀？事實上，隨著AI逐字稿功能的進步，越來越多使用者只是將錄音存檔，但極少有人願意花時間重頭閱讀、整理、內化。於是，學習的現場變成一場「缺席的參與」：人在場，心已遠。這種長期累積的「消極內化」現象，最終會讓大腦的主動提煉、歸納、轉化能力逐漸退化。原本在記錄過程中被迫思考「什麼是重點」「如何表達」「有什麼疑問」的腦部迴路，漸漸被閒置甚至萎縮。
我們還需思考一個關鍵層面：手寫與主動打字，不僅僅是記錄，更是思考過程本身。每當你將語言以文字方式落到紙上或鍵盤時，其實是在「重組」信息。你必須將接收到的訊息轉譯成自己能理解、能記住的語言，這是一種深度內化與自我教學的歷程。當這個過程被AI全自動取代時，人類失去了自我對話與自我反思的契機。舉例來說，會議中有一段重要的討論，當你必須親自記下它時，你會主動思考：「這段話的重點是什麼？我該怎麼摘要？有沒有遺漏背景脈絡？」這種主動提問與判斷，才是真正將外部資訊轉化為個人知識的關鍵。
事實上，越是依賴AI錄音筆，越容易養成「被動輸入」的心態。這不僅導致會議現場多了更多「靜默的聽眾」，也讓整個集體互動的能量變得貧乏。當每個人都在等AI幫忙記錄、摘要與整理，原本藉由親手記錄所帶來的互動、討論、提問，就會逐漸減弱甚至消失。久而久之，不僅個人學習力下降，團隊的集體智慧與共鳴也會大幅減弱。當我們習慣於「有AI就好」，人與人之間的知識交互、激盪與碰撞的火花，將被無形消磨。
再從大腦演化的角度來看，手寫與主動記錄，不僅僅是知識的工具，更是維持神經網絡活力的日常訓練。許多神經科學研究發現，書寫動作能夠同時激活大腦多個區域，包括運動皮層、語言區、工作記憶區等。這種「全腦啟動」對於預防認知退化、提升專注力、加強邏輯思維都有顯著益處。反之，如果長期將這部分能力外包給AI，大腦相關回路得不到足夠鍛鍊，未來一旦需要獨立思考或臨場記錄時，會發現自己反應遲鈍、組織散亂，甚至記不得關鍵細節。
當然，我們不能否認AI錄音筆在某些特殊場景的價值——譬如記者採訪、法庭紀錄、醫療診斷等需要「逐字保存」的場合。問題在於，這類工具一旦普及到日常會議、學習甚至私人反思領域，原本屬於「自我鍛鍊」的過程就被過度自動化，帶來的是整體認知能力的集體退化。這種退化影響的，絕不只是個人而已，更是整個組織、社會甚至文明層面的創造力、批判力與自我修復力。
綜上所述，當我們面對AI錄音筆這樣的科技產品，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它「能不能」記錄得完整，而是：這樣的「便利」，究竟讓我們失去了什麼？是深度思考的機會，是主動過濾、組織、質疑的習慣，是人與人之間知識共振的火花，更是大腦持續進化的本能。也許，選擇「笨方法」——手寫、主動打字，哪怕慢、哪怕不完整，反而是留住人類主體性與學習力的唯一要路。當科技越是強大，守住主動參與與內化的能力，將成為這個時代最難能可貴的智慧。
（作者：王季民）
（責任編輯：姜啟明）
（文章來源：新三才獨家首發）
